体育馆内的声浪在不断攀高。不同学校的队服色彩交织碰撞，少年们打招呼声、球鞋摩擦地板的吱嘎声、排球偶尔砸地的闷响……

晴子站在黑尾身侧和他一起应对着一位又一位教练和前辈球员。她逐渐找到了某种节奏，问候、倾听、简短回应，举止无可挑剔。只是在那微笑的间隙，她的目光总会不经意地飘向音驹休息区的方向。

那里，研磨已经放下了本子，正和山本猛虎、福永招平他们进行着基础的热身传球练习。他的动作看上去依旧懒散，传球却精准地落在队友最舒服的位置。

合宿的第一场联合训练即将以循环练习赛的形式拉开序幕。

而在训练正式开始的哨声吹响前，还发生了一段小插曲。

晴子终于从应酬中脱身，回到音驹的领地，一眼就看见自己的记录本端正地放在长凳显眼处。她刚拿起本子，一个高大的身影就带着蓬勃的热气凑了过来。

“晴子学姐！”灰羽列夫弯下腰，轮廓分明的混血面容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蓝色的眼睛像晴朗的天空，“我有个问题特别想问你！”

“怎么了，列夫？”晴子微微后仰，拉开一点过近的距离，随即扬起温和的笑容，主动询问，“是有什么事吗？”

“就是，学姐你以前是不是从来没参加过社团活动啊？”列夫的问题直白得可爱，声音清亮，“感觉你对这些流程好像有点陌生，但又特别认真！”

原来是在好奇这个。晴子心里觉得有些好笑，像对待弟弟一样耐心解释道：“嗯，小学时短暂参加过一段时间文艺社，后来因为要上舞蹈课，还有其他一些课外安排，就比较少参与需要固定时间的社团活动了。”她省略了中学后因为家庭和工作而几乎与校园社团绝缘的过往。

“喔！我懂！就像我姐姐，做模特的时候忙起来也根本见不到人！”列夫用力点头，一副找到共鸣的样子，表情认真。

“是吗？那你姐姐一定也很出色，有机会真想认识一下。”晴子顺着他的话，友善地应和。

“好呀！”列夫立刻积极响应，行动力惊人地掏出了手机，屏幕亮晃晃地递过来，“那我们加个LINE吧？我马上就可以跟我姐姐说！”他的动作和神态是如此自然坦荡，仿佛这只是世界上最顺理成章的一件事。

晴子被他这记直球打得怔了一下，但看着他毫无杂质、纯粹热情的眼睛，想起他之前帮忙搬水壶的样子，那份惊讶很快化作了莞尔。她同样拿出手机，笑道：“好啊，我扫你。”

“列夫你好狡猾！居然抢先和经理交换联系方式！”犬冈走见状也立刻凑了过来，脸上带着被捷足先登的不甘。

“那、那个……如果不麻烦的话……我也可以吗？”性格腼腆的芝山优生也小声开口，脸颊微红。

“可、可恶！我、我也……”山本猛虎刚抱着几颗球回来，听到对话，内心挣扎万分，满脸通红，拳头握紧又松开，最终还是没能像列夫那样率直地喊出来，只是在一旁用灼热的目光无声地表达着渴望。

“当然可以呀。”晴子看着眼前这群性格各异却心思单纯的少年，眼神温和，像是在看一群活泼的弟弟。她主动说道：“山本君，还有……”她的目光流转，落向了那个刚刚结束一组热身的孤爪研磨，“研磨，我们也交换一下联系方式吧？之后训练或有什么事，联系起来也方便些。”

被点名的研磨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

他抬起眼，晴子正望着他，眼神不再是教室里那种礼貌而遥远的疏离，也不是刚才应对其他学校时那种标准化的微笑，而是一种更平和的、带着些许自然期待的询问。

脑海中却有两个声音在高速交锋。一个尖锐地拉响警报：麻烦！现实接触越少越好！保持距离才是最优解！另一个则更为低沉冷静，带着分析般的精确：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合理的、不引人怀疑的、能够将线上“Kodzuken”与线下“孤爪研磨”的连接变得稍微紧密一点的切口。

他想起了那些深夜的对话——她笑着分享生活趣事时轻快的语气，她因为解不出数学题而懊恼的嘟囔，她得知自己考上枭谷时的雀跃...以及，她那段崩溃的恋情。

研磨的指尖微微收紧。

他记得得知她有男朋友时，心里那种莫名的空落感——当时他将其归结为“只是不想失去一个合拍的网友”。他也记得，当她和那个人分手、在电话里哭得喘不上气时，自己那些安慰的话语里，是否有没有夹杂着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些许私心，在那些冷静分析“不合适”的言论中。

当时对着手机屏幕，安慰完崩溃哭泣的她，结束通话后，他确实...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有过一点高兴嘛。

虽然很快就被他归结为“只是为她摆脱糟糕关系而高兴”，但那份隐秘的雀跃，此刻在看到她就鲜活地站在自己面前时，似乎又悄然苏醒了。

但是...

研磨的视线扫过晴子周围——那个咋咋呼呼的木兔光太郎正朝这边走来；自家幼驯染黑尾铁朗虽然还在和其他教练说话，但余光明显关注着这边；甚至连那个认识她时间远比自己晚的灰羽列夫，现在都能如此自然地跟她交谈、索要联系方式。

凭什么？

一个念头突兀地冒出来，带着连研磨自己都意外的尖锐。

就像自己已经开荒一个副本很久，BOSS的盔甲好不容易被打穿，要因为小黑是熟人、列夫是队友，就让他们直接开宝箱吗？

不要。

这个拒绝几乎是下意识的，强烈而清晰。

这是他用了三年时间，在无数个夜晚的倾听和陪伴中，一点点打下的“进度”。那些她分享的脆弱时刻，那些只有他知道的眼泪和笑容，那些隔着屏幕建立起的信任和依赖——这些都是他独有的“战利品”。

而且既然她已经踏入了他的现实领域，闯入了他的日常生活圈...

那就不能这样轻易离开。

这个“经理”的身份，以及她此刻的提议，像一把恰好递到他手边的钥匙。他不需要立刻揭穿所有谜底，那太冒险，也太蠢。

他只需要……顺势接过这把钥匙，以一个最寻常不过的同学和部员的身份，自然地、合理地，在她现实的生活地图上，标记下一个属于“孤爪研磨”的坐标点。

慢慢地，让她习惯这个坐标的存在，就像在线上，她早已习惯了“Kodzuken”的随时回应。

想到这里，研磨原本有些僵硬的动作放松了下来。他抬起眼，这次没有立刻躲闪，而是短暂地、极其自然地迎上了晴子的目光。

金褐色的眼眸里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比平时少了几分懒散，多了些许难以察觉的专注。

他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几下，流畅地调出了LINE的二维码界面——用的是日常生活的账号，不是“Kodzuken”那个。

“……好。”他低声应道，声音依旧不高，却没了之前的含糊和抗拒，带着一种平静的肯定。他将手机屏幕转向晴子，等待着她的扫描。

这个动作做得如此自然，仿佛只是完成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流程。连旁边看着的山本猛虎都没察觉出任何异样，只觉得研磨今天居然这么配合，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只有研磨自己知道，这看似简单的一步，是他深思熟虑后，朝着那只线上依赖他、线下却对他一无所知的“breeykin”，悄悄撒下的第一把温水的开始。

他并不着急。

他有的是耐心。

毕竟，在网络上，他早已习惯了等待她上线，习惯了倾听她的烦恼和快乐，习惯了在她需要时提供那个名为“Kk”的支撑。现在，不过是把这份耐心和策略，延伸到现实世界而已。

他看着晴子低头扫描二维码时垂下的睫毛，看着她通过好友申请后对自己露出的那个温柔的笑容——和给其他人的笑容似乎没什么不同，但研磨就是能察觉到其中细微的差别。那里面，有对他“配合”的感谢，或许还有一丝...对他“安静”特质的安心？

研磨收回手机，看着LINE列表里新出现的与自己游戏账号里面同一个账号的信息被自己备注了‘晴子’的名字。

他的内心异常平静。

不急。他想，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

合宿，才刚刚开始。

而窗外的阳光正盛，将整个体育馆照得明亮温暖。各校教练的哨声此起彼伏，少年们的呼喊声、球鞋摩擦声、排球撞击声，交织成热血沸腾的乐章。

在这片喧腾中，研磨安静地收起手机

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正在和木兔说话的晴子，扫过朝这边走来的黑尾，最后落回自己摊开的手掌。

他缓缓收拢手指。

游戏，进入新阶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