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都没见过!”周满感觉他在敷衍。
“你的眼睛不一样。”他想起曾经在Jaron手里看过的照片,和面前的她完全不一样。
周满眨眨眼:“哪不一样?”
“……你看着我的时候,我的心跳会加快。”灵动的眼睛,像盛满了醇厚的威士忌,让他不由自主地沉醉。
他贪心地想要这双眼睛里映满他的身影。
周满把头埋在他没受伤的右肩,笨拙的情话让她面红耳赤:“照片已经泡坏了。”
“可惜。”
“下次拍好看的给你。”
“你怎么都好看。”
苏联人集结了多路军团,一鼓作气要将德军赶出乌克兰地界。德军已完全被打散,无论是人数还是武器,根本无力与苏军抗衡,节节败退,周满只得跟着大部队不断往西撤退。
德军的士气越来越低迷,战地医院天天都是鬼哭狼嚎。后勤力量严重不足,重伤员全部滞留,周满忙得脚不沾地,整个人越来越瘦越来越憔悴。
卡尔一开始还会定时回来给她查看伤口,没过几天连鬼影子都没了,周满想发火都见不到人,算了,至少汉斯在他身边。
3月初,周满怀疑自己已经撤退到斯洛伐克边境了,德军在苏军的攻势下不堪一击,大部队开始后撤。
“米娜医生!”他们的战地医院在一间被炸的摇摇欲坠的废弃小楼里,前线每天都会大呼小叫地送伤员过来。
今天居然直呼周满大名了,周满有点意外,难不成认识自己?
一个被炸的看不清面容的士兵跑了进来,周满仔细地看,确定不认识,“米娜医生?”他也不确定。
“是我。”
“快跟我来。”一确认,士兵立刻上去拉她。
“不要急。”周满赶紧带上自己的医药包,前线缺医少药又随时要撤退,她的医药包基本不离身,“你认识我?”
“是中校先生让我找你。”
周满心一紧,“他怎么了?”
“他没事。”士兵才说完,两个黑乎乎的士兵抬了一个黑乎乎的人进来,“是汉斯。”
周满立刻扑过去,脸被战场的硝烟熏得黑漆漆一片,蓝眼睛虚弱地想睁开却一点力气也没,“汉斯?汉斯?”周满用手去抹他的脸,试图看清楚他。
“米娜小姐……”他睁开眼喊了一句又立刻昏死过去。
“快送到里间,快点!”他的胸口正在溢血,一丝一丝地往外冒,是冲锋枪。
子弹射中肺部,医疗兵进行了简单的处理就送到了后方。
“汉斯。”周满尝试唤醒他的意识,这里的条件太差了,开胸手术必定感染,一旦肺部感染……西奥多的死亡阴影再一次浮上心头。
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汉斯……”如果不开胸,汉斯不可能活。
“米娜医生,长官说,长官说请您像治疗普通士兵一样给汉斯治疗,不需要有任何负担。”
“嗯,”周满知道他是汉斯就不可能没有负担,“我要准备手术。”
周满一刻也不敢耽误了,百分之十的概率或许更低,只能放手一搏,她迅速搬来了医疗屏风,没有别的办法,这里的空气里似乎都弥漫着前线的硝烟。
肺部血气胸,周满握刀的手止不住地战栗,这里根本没有闭式引流的条件。这一场手术,周满已经做不下去了……
泪水不断从眼眶里滑落,铺天盖地的无助感,没有人能帮她,只有她能做这场手术。
“米娜医生?”旁边的护士拿了纱布去帮她擦泪水,不解地看着她。米娜医生从来都是笃定的,能救或者不能救在手术前就已经确定了。
“继续。”声音哽咽但坚定。
“叮”一声,子弹落入托盘。
一场极其失败的手术。汉斯没有坚持多久就出现了术后并发症状。
“汉斯,还有一年,还有一年战争就要结束了……马上就可以看见曙光了汉斯,请你再坚持一下好吗?”周满伏在他的床前泣不成声。
他的呼吸从一开始的急促然后慢慢微弱下来,渐渐听不见了。
“米娜小姐,不要哭……”短短几个字他耗尽了全部力气。
血氧浓度急速降低,她明明知道怎么救治却一点办法也没有,这里什么也没有,该死的这里什么也没有,一条年轻的生命就这样在她面前消散了。
“才离开长官三步,他就不知道躲子弹了吗!”士兵眼眶通红,他的战友一个个都离他而去了,很快就要轮到他了,在这里,没人能活下来。
一场缓慢的、注定沉没的海难。
海水已没过腰际,挣扎只是徒劳。
Es kommt, wie es kommen muss.
他们只需要冷漠麻木地接受这一切,然后用一种扭曲的内心平静,接受死亡来临。
那样阳光的笑脸很快变得灰败了无生气,周满连抬头看一眼的勇气也没有,静静地趴在他的病床边,枯井一般的眼睛里是浓得化不开的哀伤。
整个战地医院仍在忙碌,哀嚎声四起,满地的伤员,医生和护士每走一步都要注意不能踩到伤员。
在阳光也透不进来的手术室里,寒意笼罩四周。周满像是睡着了,一手紧握着汉斯变得冰凉而僵硬的手,好像握紧了就有希望,现实带来的却是无尽的绝望。
一只温热的手将她的手背覆住,“我们将他带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