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边贪恋着这份温水般的舒适，一边又更加警惕地筑起心墙，两种矛盾的情绪撕扯着他，比之前单纯的抗拒更加耗费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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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午饭，实验室里的气氛明显松懈下来，空调在头顶嗡嗡的运作着，混合着研究员的低声讨论，让人有些昏昏欲睡。

谭秀渝在数据表上落下最后一个句点，一旁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微信的消息提示音响起，他停下手里的事情，点开。

是李涟发来的邀请。

<。)#)))≦：【渝，中午食堂新出了糖醋排骨，一起去尝尝？】

谭秀渝指尖微顿，回复：【谢谢，我带了饭。】

李涟那边难掩失望，回了一个【好吧。】

谭秀渝看了一会儿对方的微信昵称，忍不住微微蹙眉，铁面无私的修改对方的备注为“李涟”，是他一贯冷冰冰且简洁的备注方式。

稍微满意了一点，谭秀渝把手机放下，鼠标重新点进一个文档。

但过了一会儿，消息又来了，这次是请教一个工作上的问题，虽然不难，但确实需要几句话解释。

谭秀渝正斟酌着如何用最简短的文字回复，一道阴影突然笼罩下来。

殷闵炣不知何时凑了过来，脑袋几乎要贴上他的手机屏幕，脸上那副这些天努力维持的“成熟体贴”面具瞬间碎裂，嘴角垮了下来，眼神里满是哀怨，混合着委屈和控诉，声音都带上了黏糊糊的抱怨：

“谭博士...你跟谁聊天呢？回消息这么认真…回我的信息都没见你这么及时过…”殷闵炣眼巴巴的看着他，活像一只被冷落了的大型犬，若是有尾巴和耳朵，此刻大概都耷拉了下来。

谭秀渝被他突然的靠近和直白的抱怨弄得一怔，下意识地按熄了手机屏幕。

他看着殷闵炣那张写满“我不高兴了快哄我”的脸，恍惚间觉得，之前那种体贴和边界感果然只是假象，这个人内里还是那个会撒娇、会耍赖、会毫不掩饰醋意的殷闵炣。

不知为何，这个发现非但没有让他厌烦，反而让一直紧绷着的心弦微妙地松弛了一些。好像熟悉的那个闹腾又直白的殷闵炣，比那个完美把握分寸、让人捉摸不透的殷闵炣，更让他觉得…安心。

谭秀渝没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比平时软了一分，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解释意味，试图把自己摘干净：“是李涟。问实验的事。”

“李涟…”殷闵炣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牙根有点痒，但脸上却迅速切换表情，努力模仿着某种他看来“更高级”的战术。

他想起昨晚程墨淇跟他提过的“绿茶”招数。

于是，他微微垂下眼睫，做出一种强颜欢笑又带着点落寞的表情，声音也放轻了，显得格外“懂事”又“委屈”：“哦…是他啊。他好像…经常找你哦。工作的事情确实比较重要…没关系，你回他吧，不用管我…”

话是这么说，身体却一点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满脸写着“我很介意但我憋着不说”。

谭秀渝：“……”

他被殷闵炣弄得有些无语，又有点莫名的想笑。

演技...够拙劣的。谭秀渝默默叹了口气。

那种熟悉的、被死缠烂打的感觉又回来了，但是好像奇异地驱散了他这几天一直存在的隐隐的烦躁。

他看着殷闵炣低着头，用眼角余光偷偷观察他反应，无奈地叹了口气，几乎是纵容地问：“…那你到底要怎样？”

这话一出，殷闵炣瞬间破功，眼睛唰地亮了起来，什么战术全抛到了脑后，立刻直起身，凑近谭秀渝，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清亮和朝气，带着理直气壮的意味：“这还用问吗！你离他远一点！工作的事他明明可以问别人啊！他没有导师吗？！吃饭我陪你就好了嘛…”

他顿了顿，看着谭秀渝近在咫尺的脸，语气忽然变得异常认真，甚至带上了明显的紧张和试探，声音也低了下去，仿佛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

“...你有我就够了。”

然后似乎是觉得自己过于自信，殷少爷又忙不迭加上一句：“是吧？”

这句话，在谭秀渝听来几乎和表白无异。

直白，热烈，又带着点蛮横的自信，一如他本人。

顾不上计较对方偷看自己，谭秀渝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缩起来。一股热意不受控制地窜上耳根，并且有向脸颊蔓延的趋势。

谭秀渝被这突如其来的直球打得措手不及，所有强装的镇定瞬间溃不成军。

他猛地低下头，避开殷闵炣过于灼热的视线，像是掩饰般的，下意识想做点什么。

人在尴尬的时候会假装很忙。莫名其妙的，谭秀渝脑子里出现了殷闵炣前些天和他分享的这个“冷知识”。

谭秀渝手指有些慌乱地重新点亮手机屏幕，指尖飞快地在那条李涟的消息下回复了一句：【做实验，先不说了。】然后迅速退出微信界面，点进浏览器又退出来。

他极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却还是泄露了一点点紧张，声线有些干涩：“…哦。”

只是一个简单的音节，甚至算是答非所问。

但殷闵炣却丝毫不计较。他眯眼看着谭秀渝红得几乎要滴血的耳廓，看着他明明害羞却还要强装镇定的侧脸，心里那点醋意瞬间蒸发了。

他没有再得寸进尺地追问，也没有戳破对方显而易见的窘迫，只是偷偷低头笑了一会儿，接着复又抬起头看向一脸不自在的谭秀渝，眼睛里像是落满了星星：“那说好咯，等会吃饭我陪你去！”

谭秀渝摆弄着手机假装很忙，试图装作没听见。

殷闵炣全当谭秀渝默认了，他心满意足地退回自己的座位，不再打扰谭秀渝，一脸喜气洋洋，毫不掩饰自己的高兴和得意。

谭秀渝终于放下手机，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回眼前的实验数据上，但屏幕上那些复杂的符号和曲线似乎都在扭曲、跳跃，最终组合成的，全是身后那人笑得傻气又耀眼的脸庞。

谭秀渝这个小角落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运行的微弱嗡鸣。

某种无声的、黏稠而温暖的氛围散在空气中，似乎驱散了些之前的微妙距离感，将那些酸涩的、不安的、犹豫的情绪，暂时隔离开来。

谭秀渝知道，有些东西，正在失控。

可他似乎…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想阻止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