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的门锁发出轻微的转动声,打断了殷闵炣的思绪。他立刻站直身体,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并没什么皱褶的衣角,试图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一些。
谭秀渝推门走了出来。带着一身湿润的水汽和沐浴露的清新味道。
半长的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颈侧和额前,发梢还在滴水,水珠顺着白皙的脖颈滑落,没入睡衣的领口。他穿着那套深灰色的睡衣,显得人格外清瘦,似乎一阵风就能吹走。他垂着眼眸,尽量避免与殷闵炣有任何眼神接触,径直走向自己的床铺。
殷闵炣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他,看到他潮湿的头发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在谭秀渝经过他身边,准备走向自己床边时,殷闵炣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叫住了他,声音因为刻意放轻而显得有些低哑:
“那个…谭博士,”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吹风机在抽屉里。头发…最好还是吹一下,虽然是夏天,但这么湿着睡觉容易头疼,而且…空调房里冷气足,容易感冒。”
他记得很清楚,高中时谭秀渝身体就不算好,换季时容易感冒,天气稍一变凉就会咳嗽,脸色总是缺乏血色的苍白。那时候他就总是忍不住唠叨对方多穿点,别着凉,虽然每次都被对方敷衍过去或无视。
谭秀渝的脚步顿住了。他没想到到了这个时候,在他刚刚那样明显地回避和拒绝之后,殷闵炣惦记的不是追问答案,不是发泄委屈,而是…他会不会感冒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
一股强烈而酸涩的暖流冲撞着他的心脏,谭秀渝心里一瞬间软得一塌糊涂,又疼得无以复加。他几乎不敢回头去看殷闵炣此刻的表情,只是低着头,看着地面,很轻地应了一声:“…嗯。知道了。”
空气再次陷入沉默,某种未尽的言语飘散着,沉甸甸的。
殷闵炣看着谭秀渝走向床头柜拿出吹风机,却没有立刻使用的意思,似乎只是想先放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也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拿起自己的睡衣,低声说了句“我去洗了”,便快步走进了浴室,轻轻关上了门。
谭秀渝听着身后浴室门关上的声音,这才缓缓松了口气,身体却依然紧绷着。他确实没有吹头发的打算,只是觉得麻烦,而且此刻心乱如麻,根本没有心思去做这些。他坐在床沿,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柔软的床单,听着浴室里再次响起的水声,心神不宁。
大约半小时后,殷闵炣也洗漱完毕。他出来时,头发也只是胡乱擦了一下,不再滴水,但依然潮湿。他看到谭秀渝床头柜上的吹风机原封不动,而谭秀渝已经侧身躺下了,背对着他这边,似乎睡着了。
殷闵炣的眼神黯淡了一下,没再出声。他放轻脚步走到门边,关掉了房间的大灯。
啪嗒一声。
整个房间瞬间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只有空调运行指示灯微弱的光晕,以及窗外远处夜市隐约透进来的、模糊的光线,勉强勾勒出房间里物体的轮廓。
突如其来的黑暗让人的其他感官变得格外敏锐。
两人各自躺在自己的床上,中间隔着不过两三米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墙。没有人说话,甚至连翻身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打破这脆弱的宁静。
然而,正是这极致的安静,让沉默本身变得如同实质,震耳欲聋。每一次轻微的呼吸声,每一次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甚至于是对方可能存在的、和自己一样无法平静的心跳声,都仿佛被放大了无数倍,清晰可辨。
谭秀渝根本睡不着。他睁着眼睛,望着窗外投进来的、那片模糊的光斑,脑子里乱糟糟的。殷闵炣委屈的表情、烟花在夜空中绚烂绽放的样子、篝火下他邀请自己跳舞时温柔专注的眼神、还有他最后那失望难过的质问…
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里反复轮番播放。
心里酸涩得发紧,几乎要喘不过气。
殷闵炣这个傻子…彻头彻尾的傻子。自己表现得已经如此明显了——逃避、抗拒、不想和他有过多更深入的接触和牵扯。
可他呢?还是一厢情愿地、固执地对自己好,追着自己跑,仿佛看不到任何拒绝的信号。仅仅是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回应,比如收下那个蠢兮兮的游泳圈,比如允许他牵手,比如一句简单的“喜欢”烟花,就能让他开心得恨不得宣告全世界。
他到底图什么呢?谭秀渝想不明白。自己这样一个沉闷、无趣、家世普通、还背负着沉重负担的人,到底有什么值得殷闵炣如此执着?
就在他思绪纷乱、胸口闷痛之际,旁边那张床传来一点极其细微的窸窣声响。像是有人轻轻翻了个身,面向了他这边。
然后,在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寂静中,谭秀渝听到了殷闵炣的声音。很轻,很低,带着沙哑,小心翼翼地响起,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对不起…”
三个字,清晰的响在谭秀渝的耳畔,让他的心脏猛地一缩。
殷闵炣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声音依旧压得很低,语气竭力保持着平静,却还是透出一股难以掩饰的委屈和难过:“…我不该逼你。不该…问那些。”
又是一段短暂的沉默,黑暗中只能听到彼此似乎都放轻了的呼吸声。
然后,殷闵炣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轻,却带着一种近乎沉重的、认真的意味:
“无论你怎么决定,我都…”
他的话在这里突兀地停住了,像是把最后几个至关重要的字眼硬生生咽了回去。
谭秀渝很轻的闭了一下眼。
——无论你怎么决定,我都…会尊重你?
——无论你怎么决定,我都…还是会喜欢你?
——无论你怎么决定,我都…不会放弃?
殷闵炣没有说完,但谭秀渝觉得自己能够猜到。
谭秀渝重新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即使眼前只有一片模糊的黑暗。
心脏像是被什么紧紧攥住,揪痛得厉害,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一股强烈的酸楚和冲动涌上喉咙,让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转过身去。
可最终还是一动不动地躺着,在黑暗中死死盯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试图抑制住某种冲动和越来越浓的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