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夏天的空调房过于舒服，他懒得立刻起身，只是微微偏过头，视线投向对面床铺。

谭秀渝还维持着之前的姿势，只是手里的书换成了手机。

他微微低着头，半长的头发没有绑起来，松散地垂落，遮住了一点侧脸，眉头微蹙，正专注地盯着屏幕，指尖偶尔滑动一下，似乎是在处理工作上的事情。

殷闵炣安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略显清冷的好看眉眼，抿紧的淡色嘴唇，还有那节白皙的后颈…看着看着，就感觉自己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悄悄向上扬起。

好像总是这样。无论什么时候，只要看到这个人，哪怕他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什么也不做，自己的心情就会莫名其妙地变得很好，像被阳光晒透的棉花，蓬松而温暖。

他不动声色地翻了个身，把自己整个人面朝向谭秀渝，想换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偷看。动作间，目光无意中扫过窗户，他微微一怔。

窗帘…之前是拉上的吗？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睡着前，明明记得有一道挺刺眼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正好落在他脸上。但现在，那缝隙被仔细地拉拢了，房间里光线柔和，丝毫不会打扰睡眠。

难道…是谭秀渝拉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殷闵炣心里顿时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柔软的暖意。99%是这个人做的。他总是这样，表面上冷冷淡淡，好像对什么都不在意，实际上心思细腻又容易心软，只会用这种沉默又笨拙的方式表达关心。

要是现在换做其他人在这里，谭秀渝肯定是不会说的，他们大概也不会有人注意到谭秀渝的付出。

这个笨蛋。

殷闵炣觉得整颗心都像是泡在温水里，软得一塌糊涂。他又静静地躺了大概十分钟，偷偷盯着谭秀渝的侧脸，心里咕嘟咕嘟冒着甜意，直到手臂被压得有些发麻。

这时，那边的谭秀渝似乎也处理完了工作，将手机放到一边，然后下意识地、朝着他这边扫了一眼。

殷闵炣心里某处很轻的一动，也懒得再装睡。他干脆顺势又翻了个身，变成面向谭秀渝的姿势，用手臂撑起脑袋，侧躺着。这个动作正好对上了谭秀渝看过来的视线。

他刚睡醒，声音还带着点沙哑和慵懒，像被阳光晒得松软的沙子，里面裹着毫不掩饰的欢喜和热烈：“下午好，谭博士。”

谭秀渝显然没料到他已经醒了，还突然对上视线，猝不及怔了一下。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慌乱，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泛上一层薄红。他有些不自然地微微偏开头，避开那过于直白的注视，低声应了一句：“嗯。下午好。”

他刚才真的只是下意识看过去...殷闵炣不会误会了吧？谭秀渝心里十分懊恼，但更不敢直接问，只能装作没事人的偏开脸。

殷闵炣看着他这副明明不好意思却还要强装镇定的模样，尤其是那红得格外明显的耳廓，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真是一点没变。还是和高中的时候一样，稍微逗一逗，就容易耳朵红。

……

晚餐时间，研究所很大方，包下了乐园附近酒店的一个宴会厅进行聚餐，气氛明显要比午餐时更加热闹正式一些。

殷闵炣自然要和谭秀渝结伴过去，进入大厅后，目光一扫，就极其自然地把谭秀渝拉到了他们院系同事聚集的那一桌。桌上都是些面熟的人，这让谭秀渝心里稍微放松了些，虽然看上去依旧沉默，但至少不用像在完全陌生环境里那么紧绷。

殷闵炣一坐下就成了桌上的气氛担当，和左右同事谈笑风生，妙语连珠，逗得大家笑声不断。他天生就适合这种热闹的场合，游刃有余，闪闪发光。

但在活跃气氛的间隙，他却总能准确地注意到谭秀渝的动静。看到某道菜转过来，觉得谭秀渝可能会喜欢，就很自然地用公筷夹一些放到他碗里。

“尝尝这个，味道还不错。”他侧过头，低声对谭秀渝说，语气自然得仿佛做了无数次。

谭秀渝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菜，筷子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微妙的抗拒。他不太习惯这种过于亲密的照顾，尤其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殷闵炣察觉到了，立刻凑近一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带着点哄劝的笑意：“吃点嘛，你看你中午就没吃多少。这个不腻的。”

谭秀渝抿了抿唇，在他的注视和软语下，那点抗拒最终还是败下阵来。他默默拿起筷子，夹起了碗里的菜，低头小口吃着。

殷闵炣看着他乖乖吃饭的样子，心情更好，转头又投入到和其他人的说笑中，只是余光还是会不动声色地留意着谭秀渝的碗。

谭秀渝被迫处于这热闹的中心，听着耳边殷闵炣和其他人融洽的谈笑，他能感觉到同事们偶尔落到自己身上那些或好奇或友善的目光，有些轻微的不自在。

但碗里不时多出来的、合口味的菜肴，和身边那人无微不至的、却又尽量不着痕迹的照顾，又让他心里生出一种被妥善安置着的微妙感觉。

谭秀渝喝了口果汁，抬头看着殷闵炣在人群中如鱼得水、光芒四射的样子，看着他和每个人都能轻松自然地交流，再对比自己沉默寡言、格格不入的性子……

他们根本就不是同一种人。

殷闵炣的世界总是这样热闹而耀眼，而自己则永远像站在边缘的旁观者。

谭秀渝垂下眼睛，没什么表情的戳了戳碗里剩下的米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