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市中心医院的门诊大厅，永远充斥着一种混合着消毒水、焦虑和疲惫的气息。

人流穿梭不息，电子叫号屏上密密麻麻的红字缓慢滚动，各种声音交织成一片低沉的嗡鸣。

谭秀渝扶着林媛，在一排蓝色的塑料硬椅上找了个相对僻静的角落坐下。

林媛的脸色还有些苍白，精神也带着长途飞行和时差未消的倦怠，但眼神是平和的。

她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背，低声道：“小渝，别紧张，就是常规复查，妈没事。”

谭秀渝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但眼底的疲惫和忧虑却清晰可见。

昨晚在陌生的酒店床上辗转难眠，脑子里全是殷闵炣那张质问的脸和程墨淇站在他身边的样子，还有对第二天母亲复诊的紧张，几乎没怎么合眼。

谭秀渝出门前特意照过镜子，镜子里的人眼下泛着一圈淡淡的青黑，衬得本就清瘦的脸颊更显单薄。

狼狈，疲惫，丑。

谭秀渝在心里默默评价自己。

他收回思绪，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母亲靠得更舒服些，目光却始追随着叫号屏上林媛的名字。

“妈，您坐会儿，我去倒杯热水。”看到前面还有不少人，谭秀渝轻声说。

林媛温顺地点头：“好，慢点，别烫着。”

谭秀渝起身，走向大厅角落的开水间。

他的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强撑的僵硬和疲惫。

就在他端着一次性纸杯，小心翼翼地护着杯沿滚烫的热水，转身准备往回走时，一个熟悉到令他心脏骤停的身影，毫无预兆地闯入了视野。

殷闵炣。

他今天穿了一件更低调些的宝蓝色丝绒衬衫，领口随意地松开两颗扣子，但依旧难掩那份天生的贵气和耀眼。

他正从门诊大楼的旋转门走进来，步履从容，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视着大厅，但那份“随意”在精准对上谭秀渝眼神的瞬间，立刻变得灼热而专注。

谭秀渝的脚步猛地顿住，指尖因为用力捏着纸杯而微微发白。

热水隔着薄薄的杯壁传来烫意，却比不上心口那骤然升起的慌乱和莫名的抗拒。

他怎么会在这里？

医院...他生病了？

殷闵炣显然也“看见”了他，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丝“惊讶”，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皮鞋踩在光洁的地砖上，发出清晰的声音。

“谭秀渝？”殷闵炣在距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声音刻意放得平稳，带着一种故作自然的熟稔，“真巧啊，你怎么也在这儿？”

他的视线飞快地在谭秀渝疲惫的脸上扫过，在眼下那圈青黑处停留了一瞬。

谭秀渝只觉得喉咙发紧。

躲不开，也不能像上次那样掉头就跑。他强迫自己抬起眼，迎上殷闵炣的目光，眼神却像蒙着一层冰霜，疏离而冷淡。

“……有事。”他低低应了一声，算是回答。不回答显得更刻意，更尴尬。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手中的水杯上，声音平板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陪我妈来做复查。她胃不太好。”

他刻意省略了“胃癌”这个沉重的字眼，也省略了所有可能引起对方同情的细节。

殷闵炣的心脏猛地一缩。

“胃不好？”他重复了一遍，眉头很自然地蹙起，语气带上恰到好处的关切，“严重吗？怎么不早说？中心医院的李院长是这方面的专家，我……”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把大哥给的联系方式抛出来，甚至想立刻打电话安排，“要不要我帮忙联系一下？或者安排个安静点的病房休息？这里人太多了，阿姨会不舒服。”

这番话说得流畅自然，带着殷闵炣一贯的，对亲近的人的热忱和行动力。

然而，听在谭秀渝耳中，却无比刺耳。

帮忙？联系专家？安排病房？

他凭什么？以什么身份？旧日同桌？前任？还是……一个看他如今落魄而心生怜悯的“旧识”？

谭秀渝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目光微微移开，落在殷闵炣的衬衫上。

那昂贵的丝绒面料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衬托得他整个人气质朝气蓬勃，仿佛与这充满病痛和焦虑的医院环境格格不入。

再联想到昨天他身边那个同样阳光帅气的男生……谭秀渝的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又酸又涩。

他有男朋友了……一个和他一样耀眼、生活在云端的人。

现在却跑到他这个挣扎在泥泞里的人面前，摆出一副关怀备至的样子……是同情吗？是彰显优越感吗？还是……觉得当年被甩了不甘心，现在来看看他过得有多惨？

一股莫名的屈辱感和自我保护的本能瞬间涌上心头。

他猛地打断殷闵炣的话，声音比刚才更冷了几分，带着疏离和明显的抗拒意味：

“谢谢，不用麻烦。” 短短六个字，礼貌周全，疏离客套，却将殷闵炣所有的关切和好意都挡了回去。

他甚至微微侧身，做出了一个随时准备离开的姿态，“殷先生的好意心领了，我们自己能处理。”

殷闵炣脸上的关切瞬间僵住。

他不傻，自然清晰地感受到了谭秀渝身上散发出的强烈排斥信号。

挫败感和郁闷瞬间抵消了刚才见到人时那点隐秘的雀跃。

果然……他果然不想和自己有任何瓜葛。七年前那句“不喜欢”，看来是真心实意，七年后的重逢，也只是徒增厌恶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