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有一种冰冷的、尖锐的东西在慢慢滋长。凭什么呢?半斤。凭什么你能穿得干干净净,站在阳光底下,而我却要留在那摊血污里?
你的优越感呢?
我捏紧了手里那把被他塞来的、皱巴巴的零钱,然后,悄悄地跟了上去。
我像一道影子,贴着墙根,穿梭在陌生的人群里。跟踪和隐藏对于山里的孩子来说,几乎是本能。他走得很急,时不时惊慌地回头张望,但他看不到我。
他最终走进了一个看起来很好的小区,红砖墙,铁艺栏杆,阳台上还摆着花。他在一栋楼前停下,拿出钥匙开了门,闪身进去。
我站在远处,看着那扇紧闭的防盗门。阳光照在门上,反射出冷硬的光。
原来如此。那些干净的衣服,那种似乎不属于这里的体面,都源于这里。源于门后的那两个人——他的养父养母。
一股恨意毫无预兆地窜上来,烧得我五脏六腑都疼。凭什么呢?半斤。我们流着一样的血,从同一个女人的肚子里爬出来,一起挨过打,一起在黑暗里依偎过。凭什么你能被从这里逃走,过上这样的日子,而我却被留在那里,最后还要握着那把冰冷的剪刀?
哦,对了。他养母还给他取了一个很好听的名字。
江清秋。
真是个好名字。像秋天清澈高远的天空,像山涧干净的流水。可他呢?一个从泥沼里爬出来的、会抛弃亲弟弟的土包子,也配得上这种名字吗?
他养父母知道吗?知道他们精心打扮、给予温饱的这个孩子,骨子里流着怎样的血?知道他曾经怎样瑟瑟发抖地护着另一个孩子,又怎样最终独自逃离,把他丢回地狱里?
一想到他这副光鲜亮丽的表象被撕开,露出里面不堪的真实,一想到他可能会被从这里赶出去,重新变得一无所有,像条丧家之犬,我就忍不住想笑。一种冰冷而快意的笑。
于是,在那个下午,阳光依旧很好的时候,我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福利院给的、并不合身的衣服,径直走到那扇防盗门前,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个女人,看起来很温和,脸上带着询问的笑意。
“小朋友,你找谁?”
我没有看她,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直接落在听到动静从屋里走出来的江清秋身上。他看到我,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我抬起头,对着那个女人,露出了一个大概是属于孩子的、或许能称得上无辜的表情,声音清晰地说:
“我找我哥哥,半斤。”
空气死一般寂静。
江清秋的身体晃了一下,几乎要站不稳。他望着我,眼神里是巨大的恐慌和哀求。
我迎着他的目光,心里那股冰冷的快意更盛了。
来吧,半斤。让我看看,你的好日子,还能不能继续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