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清洗干净的小衣晾晒起来,晚风拂得它斜斜飞起,轻风带来的凉意让他脸侧巴掌印的灼痛愈发明显。
于是猛地回神。
他这是在干什么!
当初掳了她来,不过是想报复她而已,可事情一步步脱离轨道不说,难道这也是报复她的计划一环?
这人水性杨花、蛮不讲理,还胆敢趁他昏睡扇他巴掌,他未与她计较就算了,如今竟为她搓洗小衣,若是被人发现简直颜面尽失!
沈雍心中气闷,取下小衣,用了十足的力往丛中一扔,头也不回地走回了帐内。
大敌当前,还有正事需要处理,沈雍平复了一下心情,召来刘伯俭、尉迟丰等心腹商讨局势、定下计策——
将计就计,隐瞒他并未身死的事实,并刻意不去安抚离敌军最近的两个军营,让高阳王得以探得“沈军大乱”,并以为自己胜券在握。
一旦他得意忘形,轻敌出兵,他就可以用最小的代价拿下高阳邑。
而其间他一次又一次意味深长的幽暗视线落在尉迟丰身上时,几乎让这位战无不胜的年轻将军冷汗冒到怀疑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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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卫大娘一早便照常去伙食营做活。
小五见她来了,如往常一样笑眯眯地凑上去。
“骊姨,您来啦。”
卫大娘本名叫卫骊,但军中众人早已习惯了“卫大娘”这个称呼,知道她本名的反倒少之又少。
小五是四年前在洛都被沈雍救下的。那时他刚收拢舒阳长公主的势力,尉迟丰也加入了他的阵营,沈雍没空照顾瘦得只剩皮包骨的十来岁小少年,就将他拜托给了尉迟丰的母亲。
后来,沈雍东征西战,势力范围越来越大,卫大娘每每都是随军伙食营的一把手,小五便也常年跟着她在伙食营做活。
见小五一如往常笑眯眯的样子,卫大娘不安的心落地稍许。
前日夜里敌军的一场突袭搞得人心惴惴,昨日就有流言甚嚣尘上,偏偏王上还仿佛印证了那个流言一般,一直未露面。
昨晚见柳忆春不省人事地回来,她心里就有不好的预感,问银画那丫头,也说从主帐回来却没见到王上。
心中焦虑,她又去问自家儿子,那小子迟疑片刻,最终也只是语焉不详地安抚她。
明显就是有事!
三军不可一日无帅,眼看着大业将成,怎可毁在高阳王这种鼠辈身上?
卫大娘的心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小五似乎也看出了她的不安,乖巧地开口问道:
“骊姨,可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卫大娘不好与他多说,勉强挤出了个笑脸,“别担心,沈军一日不散,咱们就得做好一日手头的事,先做活去吧。”
小五温声应道:“好,您也别思虑过重。”
卫大娘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完全没注意到他明显比平日苍白的脸色,也没有注意到他眸中闪过与平日全然不符的沉重思虑之色。
难道沈雍真的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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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唯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等高阳王出兵。
沈雍不便露面,醒来时天色尚早,连忙趁着四下无人掀开主帐门帘透气。
不料,这一掀帘居然瞧见了行色匆匆的范卢风。
“怎么了?”
范卢风听见他的声音,停在帐前,看向他时神色有些古怪。
“回去拿药。”
沈雍被他看得有些莫名,“给谁的药?这么急。”
范卢风干脆撇下他,直接大步往自己的营帐走去,语气很冲,“你的柳夫人!”
沈雍察觉不对,快步跟上了他。
“她怎么了?”
范卢风深吸一口气,斟酌着开口,“昨日给你的用药量我知道,不至于那般重吧?你......”
沈雍眉头不由紧蹙,“把话说清楚!”
范卢风顿住,一贯笑眯眯的表情不再,开口时满是自嘲与茫然。
“我是一个医者,应当对人命一视同仁才对,昨日竟想出用她救你的昏招,还觉得理所当然,我真是变了,医者不该这样的......”
沈雍听出事情不妙,“先去拿药救人,这些话等会再说!”
语毕,他干脆抓着他快步回他的小帐,全然不顾自己此刻不应当出现在众人面前。
但好在,沈雍、范卢风以及柳忆春的帐篷同属于军营中少有人来的后方区域,一路上除了他们,并未碰上什么人。
女帐外,一切交待完毕后,沈雍提溜着范卢风停在一侧,面色阴沉,语含质问。
“怎么会这样?”
在见到柳忆春的那刻,他才惊觉先前范卢风的反应并非夸张,很难形容,面白如纸与面色潮红会出现在同一个人的脸上。
昨夜还生龙活虎扇他巴掌的人,今日竟这般无声无息地卧在榻上,沈雍看着,没来由心口一窒。
范卢风瞥他一眼,随即轻讽。
“你体内多余的热毒排出时,若没有表皮破损,不会对她有半分影响。”
想起昨夜的毫无顾忌,沈雍猛地攫住范卢风,却听他继续说道:
“公主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当初被你那般虐待,我还道你再怎么也解恨了,没想到你居然对一个女子狠辣至此......”
“我是见宫宴那晚柳夫人那般自然地入你的帐,昨日才会才请她来,要是知道你背地里仍在拿她撒气,我范卢风万万不会用出这等昏招!”
“明明可以给你用别的药散掉多余的药性,只不过会让你恢复得慢些、身子多虚弱几日罢了,可叹我想出来的‘两全其美’法子竟让一个弱女子平白遭难。”
“你的命自是重于泰山,可她也是活生生的人啊,我......”
看见沈雍石化的表情,范卢风深吸两口气,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
二人之间安静了半晌,他再开口时语气艰涩。
“对不住,是我失态了,这件事我和你一样该死......”
说罢,范卢风就要离开,但还未迈出一步,便被沈雍用力拽了回来,钳在手上的力道之大,像是在臂上用绳索悬空吊了块巨石。
他正不解,却见沈雍神情欲裂,下颌紧绷,黑眸中翻滚着厚重的情绪,一个问句自他喉间艰难挤出。
“你说,她未出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