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仿佛能听到一个极其遥远、却又异常清晰的声音,带着泣血的绝望,在耳边萦绕:
"......彦书......活下去......"
"谁?!"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惊出一身冷汗。舱房里寂静无声,只有轮船引擎持续的、低沉的轰鸣。是幻觉吗?可那声音里的悲切与决绝,为何让他心口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清晰的痛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是了,定是近日思虑过甚,加之即将归国,近乡情怯,才会产生这些荒谬的幻听幻视。他强迫自己躺下,合上眼睛,试图入睡。
然而,梦境却不期而至。
在光怪陆离的梦境里,他时而置身于柏林军事学院肃穆的课堂,听着教官分析欧洲战场的最新态势;时而又仿佛站在北平古老的城墙上,看着下方黑压压的、群情激愤的学生队伍,高喊着"反对华北自治!""打倒日本帝国主义!"的口号;更多的,则是那些挥之不去的、关于红墙飞雪的片段——他看到一个穿着凤冠霞帔的模糊身影在雪中缓缓倒下,看到一盏摔碎的酒杯,看到自己怀中逐渐冰冷的温度,感受到一种撕心裂肺、足以摧毁一切的无边痛楚......
他在凌晨时分猛然惊醒,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后背已被冷汗浸湿。窗外,东方海平线上已现出淡淡的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来临。上海港的轮廓在稀薄的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一个巨大而沉默的谜题。
他起身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中自己略显苍白和疲惫的面容,努力平复着紊乱的心绪。无论前路如何,无论那些诡异的梦境和心悸意味着什么,归国的航程已无法逆转。他仔细整理了一下西装和领带,将那些纷乱的情绪深深埋入心底。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这同一片天空下,在遥远的北方,那座承载了无数王朝兴衰的古都北平,一个穿着月白色斜襟上衣、黑色及膝裙,剪着齐耳短发的年轻女孩,正站在北平女子师范学校略显陈旧的礼堂讲台上。台下,是数百名与她一样年轻、一样热血沸腾的面孔。
女孩名叫孟清辞,二十二岁,是国文系的学生。她面容清丽,肤色白皙,一双杏眼此刻因激动而格外明亮,宛如浸在秋水中的寒星。她握着演讲稿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有些发白,但她的声音却清越而坚定,清晰地回荡在礼堂的每一个角落:
"同学们!华北之大,已安放不下一张平静的书桌了!日本侵略者得寸进尺,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当局的妥协退让,只会助长敌人的气焰,将我万里河山、亿万同胞推向亡国灭种的深渊!"
她的声音因激愤而微微颤抖,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读书,是为了明理,是为了救国!如今,国难当头,岂能坐视?我们要行动起来!走出校门,走上街头,唤醒沉睡的民众,揭露侵略者的暴行,反对任何形式的妥协与投降!誓死捍卫我们祖先留下的土地!捍卫我们民族的尊严!"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口号声,浪潮般几乎要掀翻礼堂的屋顶。孟清辞站在台上,胸脯因激动而微微起伏,她并不知道,命运的齿轮已然开始缓缓转动。那跨越了时空与生死、纠缠了无尽遗憾与泪水的红线,正以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再次将她与一个航行在归途上、心藏莫名悲怆的年轻军官,紧紧地、紧紧地联系在一起。
何彦书站在渐渐喧闹起来的甲板上,望着越来越近的海岸线。海风拂面,带来故土熟悉而又陌生的气息。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梦境与心悸强行压下。
烽烟将起,山河待守。而他与她的故事,在这一片山雨欲来的沉闷中,即将翻开染着血与火、充满悲怆与坚韧的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