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告亲生母亲?即便成功,弑母(即便非亲手)之罪,在这个以孝治天下的时代,他将如何自处?绥国公府百年清誉,将彻底毁于一旦,连带他的父亲、年迈的祖父,都将蒙羞。而云珠背后的家族,同样势力庞大,一旦撕破脸,必将是一场波及甚广、两败俱伤的朝堂风暴。
复仇的火焰在他胸中疯狂灼烧,可现实的冰冷枷锁,却将他死死禁锢。他拥有证据,却无法使用。他明知仇人是谁,却无法手刃。
这种无力感,比毒药更让他痛苦万分。
他最终,没有将证据呈交官府。他只是动用手段,让那个动手的嬷嬷“暴病而亡”,让所有参与此事的知情下人,都远远发卖到了苦寒之地。他用这种沉默而冷酷的方式,清洗了府内的污秽,却动不了那最核心的元凶。
他对母亲,不再说一句话。任凭她如何哭诉、辩解、甚至以死相逼,他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那座富丽堂皇的绥国公府,于他而言,已成了一座冰冷的坟墓,埋葬了他的爱情,也埋葬了他对亲情最后的眷恋。
他搬出了国公府,住进了城南一处僻静的小院。那里,只放着孟清辞的灵位,和她生前的一些旧物。
他辞去了官职,终日借酒浇愁,形销骨立。朝中曾赏识他的上官前来劝慰,同僚邀他散心,他都拒之门外。他的世界,从她闭上眼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只剩下黑白与寒冬。
他常常对着她的灵位,一坐就是一整天。有时喃喃自语,说着他们以前的趣事,说着他在宫中当值时的见闻,说着他对未来生活的憧憬。有时,就只是沉默地坐着,眼神空洞,仿佛灵魂早已随她而去。
“清辞……”他抚摸着冰凉的牌位,泪水无声滑落,“对不起……我没能护住你……甚至……没能为你报仇……”
“你说……让我活下去……”他惨然一笑,端起手边的酒壶,仰头灌下辛辣的液体,试图用□□的麻痹来缓解灵魂深处那永无止境的剧痛,“没有你,这余生……如何活?”
忧思成疾,加上酗酒无度,他的身体迅速垮了下去。不过短短半年光景,那个曾经英姿勃发、前程似锦的年轻侍卫,已然缠绵病榻,气若游丝。
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窗外北风呼啸,如同他心中永不停歇的悲鸣。他躺在冰冷的床榻上,手中紧紧握着那半块合欢玉佩和她留下的定亲玉佩,意识渐渐模糊。
弥留之际,他仿佛又看到了她。她穿着那身大红嫁衣,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对他回眸一笑,容颜依旧,明媚如初。
“清辞……”他艰难地伸出手,向着那虚幻的光影,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许下来世都无法放下的执念,“等我……下一世……我定会找到你……绝不再……让你受半分委屈……”
手臂,无力地垂落。
那两半玉佩,从他松开的手中滑出,落在冰冷的床榻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风雪依旧,掩盖了世间又一段情深不寿的悲歌。
红妆成殇,余生尽。只余下来世轮回中,那一声跨越生死的、不甘的誓言,在虚无中,幽幽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