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清辞的日子依旧在看似平静的禁锢中度过。那枚木符和“旧仆,可信”的纸条,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涟漪虽在慢慢扩散,但水面已逐渐恢复平静。她依旧每日读书习字,临摹碑帖,将那些不能明言的线索,化作银钩铁画间的隐秘符号。
这日,她正临摹到颜真卿《祭侄文稿》中悲愤痛切之处,笔锋不自觉带上了几分沉郁顿挫之气。方嬷嬷悄无声息地走进来,立于她身后看了片刻。
“姑娘笔力渐长,已得颜鲁公三分风骨。”方嬷嬷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让孟清辞心中微惊。她连忙放下笔,起身行礼。
“嬷嬷过奖,清辞胡乱涂鸦罢了。”
方嬷嬷没有看她面前的字,目光却落在一旁摊开的《舆地纪胜》上,随意翻动了几页,停在一幅描绘京畿驿路的简图处。“姑娘对驿路交通,似乎格外关注?”
孟清辞心跳漏了一拍,稳住心神,垂眸道:“只是见这图上山水驿站,颇有趣味,仿佛能神游万里。困居一隅,也只能在书卷中寻些开阔了。”
方嬷嬷的手指在那标注着“通惠驿”、“三河驿”的位置轻轻划过,不置可否。“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可惜……”她话未说尽,便合上了书册,转而道:“内务府近日清查旧物,发现一些先帝时赏下的江南贡缎,颜色花样都旧了,不适合宫中使用。按例,可分拨一些给各宫苑,用以制作帐幔坐垫等物。澄心堂亦有一份份额,姑娘可有意挑选些,老奴可唤绣坊的人来量裁。”
内务府?绣坊?
孟清辞心中猛地一动,仿佛捕捉到了什么。她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只是带着些许闺阁女子对衣料常有的兴趣:“多谢嬷嬷。不知是宫内绣坊承办,还是……?”
“宫内绣坊忙于御用,此类杂物,多交由宫外合作的几家绣庄承办。”方嬷嬷淡淡道,“听闻鼓楼西大街有家‘云裳绣庄’,手艺尚可,价格也公道。”
云裳绣庄!
孟清辞的呼吸几乎停滞!这不正是那神秘纸条上暗示,而彦书他们正在追查的地方吗?方嬷嬷是随口一提,还是意有所指?她是在提供帮助,还是在设置另一个考验?
巨大的震惊和疑虑冲击着她,但她强行控制住面部表情,甚至微微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期待:“但凭嬷嬷安排便是。只是不知何时方便?”
“明日午后吧。”方嬷嬷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似乎能穿透一切伪装,“届时老奴会带绣庄的人过来,姑娘可亲自挑选花样。”
方嬷嬷离开后,孟清辞扶着书案,才发觉自己的腿有些发软。机会来得如此突然,如此诡异,直接指向了风暴的中心。方嬷嬷此举,几乎是将一把钥匙,递到了她的手上。
但这把钥匙,是用来打开生路,还是开启更深的陷阱?
她走到窗边,望着太液池迷蒙的夜色。彦书,你收到我的讯息了吗?你是否也在朝着同一个方向努力?明日……明日这澄心堂,将迎来一场怎样的暗涌?
她回到书案前,重新铺开一张纸,却久久未能落笔。千头万绪,皆系于明日那看似寻常的“量体裁衣”之上。
风,已起于青萍之末,而漩涡的中心,似乎正悄然向着这座囚禁她的水榭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