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彦书苦笑一下,没有接话。
陈子衿顿了顿,似乎下了很大决心,声音压得更低:“北五所那边……我托了个还算可靠的老太监,偶尔能递些消息。孟姑娘……她的情况,很不好。”
何彦书猛地转头,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吓人,紧紧盯着陈子衿:“她怎么了?!”
“浆洗处的活计,非人所能承受。冬日里双手冻烂,夏日里闷热难当,病了几场,无人真心照看,全靠硬扛。前些时日,因清洗一批进上的绸缎时,被旁人做了手脚,污了一匹,被管事太监寻了由头,罚在院中青石板上跪了整整一夜……”陈子衿的语气充满了不忍,“人已瘦得脱了形,只是……只是那眼神,却依旧清亮得让人心惊。”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何彦书的心上。他仿佛能看到清辞跪在冰冷石板上单薄颤抖的背影,能看到她手上狰狞的冻疮,能看到她因病痛而苍白的脸……怒火与心疼交织,几乎要将他吞噬。他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假山上,手背瞬间渗出血珠。
“我要去见她!我现在就要去!”他转身就要往外冲。
陈子衿一把死死拉住他,力道之大,出乎何彦书的意料。“彦书!你冷静点!”陈子衿的声音带着罕见的严厉,“你现在去,能做什么?劫狱吗?那是北五所!是宫里最底层的牢笼!你如今是什么身份?御前侍卫副统领!皇帝刚刚亲口赐婚!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你?赫舍里家会眼睁睁看着你去见那个他们必欲除之而后快的人吗?你这一去,不是救她,是把她往死路上逼!是把你何家往火坑里推!”
陈子衿的话如同冰水浇头,让何彦书瞬间僵在原地。是啊,他现在去,除了给清辞带来更快的灭顶之灾,还能有什么结果?皇帝的赐婚像一道天堑,将他与她彻底隔开。他空有副统领的官职,在这深宫规则面前,却依然无能为力。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将他淹没。他靠在假山上,仰起头,夜空被飞檐划割成破碎的蓝色绒布,几颗寒星冷漠地闪烁着。他赢了边关的仗,却输掉了最重要的人。这身荣耀的官袍,此刻仿佛成了最讽刺的枷锁。
“那我……该怎么办?”他的声音沙哑,充满了绝望。
陈子衿看着他痛苦的模样,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忍。彦书,现在唯有忍耐。蛰伏起来,巩固你的位置,积累你的力量。在你拥有足够的话语权,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对抗规则之前,任何轻举妄动都是致命的。保全自己,才是将来有可能救她的前提。”
何彦书闭上眼,任由冰冷的夜风吹拂着脸颊。陈子衿说的,他何尝不懂?只是这理智的抉择,需要付出的代价,是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在苦难中煎熬。这份忍耐,比黑水峪的刀光剑影更加折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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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赫舍里府邸的深闺之中,烛光摇曳。赫舍里·云珠对镜卸妆,镜中映出的容颜娇艳依旧,眼神却冰冷如霜。心腹嬷嬷正在低声禀报国公府宴席的盛况,以及皇帝已亲口许诺赐婚的消息。
“格格,这下可算是定下来了。只等圣旨一下,您就是名正言顺的何家少奶奶了。”嬷嬷脸上堆着笑。
云珠却冷哼一声,将一支金簪重重拍在妆台上:“定下来?我瞧他心里根本就没定!今日宴席上,他虽在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回来后便独自去了后园,分明是心有旁骛!”
嬷嬷忙劝道:“格格多虑了。何副统领刚经历生死,又蒙陛下如此隆恩,心中有些激荡也是常情。等成了婚,朝夕相处,以格格的才貌手段,还怕收不住他的心吗?”
“收住他的心?”云珠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我要的不是他的心,是他这个人,是他带来的荣耀和地位!那个北五所的贱人,一日不除,我心一日难安!”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皇宫的方向,“母亲明日要进宫给太后请安,我也去。有些风,该吹到太后老祖宗耳朵里了。得让老祖宗知道,有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正碍着她亲自撮合的好姻缘呢!”
荣归的盛宴之下,暗礁密布。何彦书踏着军功铺就的阶梯,看似步步高升,实则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之上。前有皇命难违的婚姻,后有虎视眈眈的阴谋,而他心中唯一的净土,却在看不见的地方承受着无尽的风雨。这条用鲜血换来的归途,注定布满荆棘,而他与孟清辞的命运,在权力的漩涡中,正被推向更加未知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