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脚商还在说他弟他弟妹的事,沈节突然好像听不见了,只看见有个灰扑扑的陌生人在说话,隆冬正午的白日头下面一阵一阵的水汽飘着,和没完没了的茫茫雪原融成一体。
肚子里生出了一股厌烦,刺眼的雪和刺眼的木桩,集市脚下肮脏的冻土,壮驴和骡子一边大声喷气一边拉屎,人声和被捆起来的野兽的叫声混到一处,没有任何价值,全都是乱糟糟的,带着垂死的腐烂气。“庸人。”陈子临训斥“普通”弟子时总是这么说,脸上还挂着看牲畜的鄙夷。沈节知道自己和他们不是同类,但是每次自己犯了和那些“普通”弟子一样的错,她总觉得陈子临也这样黑着脸骂自己。
成为庸人是一种罪恶,这个念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刻进了她脑子里。想到这一步,“离开这里做点什么”这条鞭子就开始一刻不停地笞责着她。
“是啊,是该走了。”在那一瞬间她突然感觉喉头发紧,心口发酸,肚子饿得厉害,耳根被刚硬的北风冻得一阵一阵疼,正午白日晒得人手心发热,所有的知觉全都回到了这副肉身上。
她活过来了。
“什么都拦不住你。”很早就有人这么说,“除了你自己。”
又养了几天,回到林子里收拾尸身和镖车上值钱的东西卖了,雇车给游长笑和其余弟兄运回破败的镖局大院入土为安之后,沈节追着正在偏西的日头,上了西行的大路。
开始的时候她白天赶路夜里也赶路,她知道西边也没有什么,但是只要一停下来,被按下去的焦躁和记忆就会一起涌出来,反复啃食她的脑髓。
于是她见过了山林、戈壁和草原的每一种光影,当月亮从积雪的原野和结冰的大河上升起时,她想起衣无乐说的“黑水”。
移花宫身处世外,在荒凉的东海滨守着咸水这个黑暗且怪异的世界与人间的边界。沈节理解不了他们移花弟子的世界观和信仰,但是她知道天气好的时候,海就和天空一样,一样蓝,一样宽阔,宽阔到令人心生恐惧。
“海上多雨雪,天降大雪时,人总是要往坚硬温暖的地方去。冬天我们绝不出海的。”衣无乐这样说过。
后来她每天走得都不远,人烟稀少的荒原上本就危险,冬季行路一不小心更容易丧命。她带的钱不少,但是能弄到的干粮不多,马也饥一顿饱一顿。每天拿出十二分的力气与风雪、寒冷和饥饿争斗,像十年前逃出山村每天都凭运气活着的时候一样,在遥不可及的地方发生过什么,对她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清晰地刻在记忆里的刀口和血也慢慢模糊,自己被风沙打磨得越来越粗糙,那些模糊的东西逐渐变成了偶尔才发作的钝痛。
数过了两轮满月,冬天仍没有过完。
草原在她的脚下逐渐荒芜,举目望去满眼变成了黄土和黄沙。抬头看天,漫天的淡云像水波一样整整齐齐排开,中间那轮刺眼的白日周围套了硕大的一个晕盘——日晕三更雨,今晚得找个有墙有顶的地方。
躲在马肚子后边吃过冷硬的一顿饭,摸摸褡裢已经瘪下去了。但万事就好像在等她一样,路边方便完刚要上马的时候看见土坡底下有座老旧的界碑,上面刻过什么完全看不清了,唯独漆上去的几个大字:客栈食宿南四里。
沈节回到坡上向南望,那里确实有个极小的村寨,周围还有几根毛茸茸的枯树。
从村寨和枯树那边出来两个小黑点,沈节驾着马找到了条不撅马蹄的小道下了坡,不紧不慢地走路;那两个小黑点却肉眼可见地冲沈节过来了。
骑着壮马的一高一矮两个汉子从沈节旁边飞一般擦身而过,径直向北边的秃山而去。
沈节闻到了火药的味道,这伙人应该就是传说中的沙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