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环震动了一下，谢云流睁开眼睛，时间很早，窗外一片凝固的漆黑。

他立即翻身，往旁边被子里熟睡的人身上压去，凑在耳边轻声喊道：“忘生，起床啦。”

李忘生一动不动蜷缩成一团，睡得昏天暗地，被谢云流推了几次才迷茫地睁开眼睛，睡眼惺忪问：“师兄，几点了？”

“三点半。”谢云流兴奋地跳起来穿裤子套毛衣，系好鞋带才发现李忘生又将眼睛闭上了，比刚才团得更紧。他绕到大床那边将李忘生硬从被子里挖出来，把他摆在床边坐好，蹲下来拉着手恳求：“忘生，你说好陪我去的。”

李忘生没有办法，只能闭着眼睛慢吞吞地穿衣服，谢云流眼看他迷迷糊糊要把裤腿往胳膊里套，干脆抢过来帮他穿好。

两人走出旅店，外面带着水雾的凉风一吹，李忘生才清醒许多，但旋即又缩着脖子嫌冷，谢云流怕他打退堂鼓，连忙将脖子里的围巾解下来给李忘生套上。

两人紧赶慢赶，终于在日出前爬到悬崖边，浓厚的白雾将天和地都笼罩着，远处的山涧里弥漫出暗青色的冷光，云层的间隙透出红色的脉络，那是太阳即将孵化的外壳。

谢云流找了个平坦的石头拉着李忘生坐下，还没找好拍照片的角度艳红的圆日就从山涧之下蹦了出来，雾气霎时散了，一线金光照在山崖上，那颜色极其壮美。谢云流攥着手机，在这个瞬间却不受控制地转头往李忘生脸上看去，他的五官都被映成很耀眼的金色，那双注视着初阳的眼睛明亮而湿润，表情虽然平淡却非常动人。

谢云流此生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景色，他忍不住去拉李忘生放在膝盖上的手，心里好像也揣着个燃烧的烈日一般灼热。

“忘生，我——”他听到自己颤抖而沙哑的声音，然而李忘生闻声转头，眼睛里竟然只有冷漠。

他的下巴被堆叠着的红色围巾包裹，那艳丽的颜色在谢云流视线中像扩散的日照般弥漫开来，很快就染满了整张脸，他的表情里没有任何温度。

“你走了最好，”那双红润的嘴唇翕和，却说出非常残忍的句子，嘴角上扬似乎在笑，“我一点都不在乎。”

谢云流浑身冰凉惶然后退，却忘了身后就是悬崖，他连一声惊叫都没能发出，直朝着崖底倒栽而下。

谢云流睁开眼睛，他躺在床上很长时间未能平复心跳，仍然喘着粗气。

他转头向旁边的枕头看去，那里是空的，他伸手去摸，被子也是冷的。

“忘生？”谢云流猛地坐了起来，房间里空无一人，他起身去找，但浴室和外间都没有人，脱在玄关的鞋子也不见了，谢云流感觉有些心慌，随便抓了件外套就冲出门去。

酒店走廊里灯光晦暗，柔软的长毛地毯让他感觉每跑一步都要跌倒，他顺着通道跑下楼，雪仍然下着，他看到了那个呆立在雪地里的背影。

“忘生！”他喊了一声，李忘生也听到了他的声音于是回过头来，随后他笑了着挥了挥手，谢云流的心终于落回到肚子里，他也朝着李忘生抬起胳膊。

然而下一秒他身边突然有个女人越过他走向李忘生，他没能看清她的脸，但却像早就在脑海里被打下刻印一般知道她是谁——是那个许多年前出于礼貌互换过联系方式却没有说过任何一句话的微信好友。

她径直朝李忘生去了，而后两人很亲昵地牵起手来，谢云流怒火中烧，冲上去将李忘生的胳膊攥着，喝道：“李忘生，你又骗我！”

李忘生抬眼看他，明明身量更矮却像俯视一般，眼神轻蔑而冷漠：“我认识你吗？”

他这样问，谢云流惊愕地低头，才发现自己手里抓着的只是一块坑坑洼洼的石头，他转过脸去，酒店墙壁光滑的玻璃幕墙宛如镜子，里面倒映着他自己，然而头发花白面容苍老丑陋，双目混浊无光，甚至在他的注视下整张脸忽然面皮裂开骨头塌陷七窍流血，看起来极其可怖。

他呆住了，不可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阳光忽然变得极其刺眼，他极目向高空看去，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太阳忽然分裂成了两个，并且极速朝他飞驰而来。

他想要逃跑，却动弹不得，想要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双膝易一软跪倒在雪地里，最后一刻才发现那双太阳其实是一辆大车耀眼的车灯。

它引擎轰鸣摧枯拉朽，朝他毫无阻拦地咆哮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