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不知道过了多久,已经彻底失去时间概念的李忘生忽然反应过来电话里的声音停止了,他迟疑地低头去看,谢云流竟然接了电话,但只是接了,什么话都不说。
“师兄,”他眼前终于看到一点希望的亮光,迫不及待地问,“你在哪儿?”
谢云流依旧沉默,若不是能听到耳边传来比平时略重呼吸的声音,李忘生甚至怀疑他根本就没有在听。
“师兄,你可不可以给师父回个电话,他在找你。”
谢云流终于开口了,但声音有些断续,语气在李忘生听来无比陌生:“我觉得你们很荒唐,之前对我不闻不问,这时候又找我干什么?”
“师兄,不是那样的,我和师父没有……”李忘生想要辩解却有口难言,踟蹰间他听到谢云流那边传来了机场的播报声,他感觉自己躯壳内的最后一丝热度也随着泼淋到自己身上的雨水流逝了,他强忍着不发抖,“你、你要去哪儿啊?”
“不关你的事,”谢云流说,“别装作你很关心我的样子。”
“师兄,”李忘生几乎在哀求,“你别这样,先给师父回个电话可以吗——”
“没有那个必要,反正师父也不会站在我这边,还有你也一样,”谢云流冷笑,“我不会再上线了,师父能少个污他名声的徒弟,你也不用费心躲着我。”
天空突然响起惊雷,雨夜瞬间亮如白昼,李忘生被吓了一跳,随即惊觉现在谢云流的位置是确定的。他立刻冲进雨幕,想要打车去机场。
“师兄,你先别走,我来找你,我有话跟你说。”他心急如焚,感到一种令他几欲窒息的、天塌地陷般的绝望,他对于坏事的预感如此强烈,预感今天如果不见到谢云流,那就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他了。
他跑到路边,可时间有些晚了,路面上并没有出租车,私家车看到他招手也并不停留,谢云流好像说了一句什么,但李忘生没听清,只能说:“师兄,我这里信号不好,你能不能等我过去再说。”然而谢云流又沉默下来不做回答,李忘生害怕他挂电话,在焦急的张望中紧紧将手机压在耳朵上试图拖延时间:“师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谢云流的呼吸声先远而后又近,再开口时前所未有地冷漠:“哦,原来在你看来,我们现在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的情况啊。”
李忘生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样阴阳怪气到极点的话,他犹豫的几秒钟谢云流已耐心欠奉,他语气突然变得很坏,被电流扭曲并且断续难辨的声音几度拔高:“李忘生,你真的在乎我吗?你真的觉得我很重要吗?为什么要跟师父这样对我?你们到底把我当什么?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他的问题太多也太急,比无情落在身上的雨点还要猛烈,李忘生从来没觉得自己的语言能力这样差劲,越是焦急就越不知道如何组织话语。他想说我当然觉得你很重要,我当然在乎你,你跟任何人都是不一样的。
这些话本来就在心里,他原本是准备找个很好的机会再去说的,最好是个天气很好的日子,要是个很安静不被打扰的,能够听到彼此最细小心声的地方,当然要面对面,能看到彼此的面孔触摸到彼此的皮肤,他要确认每个字都能分毫不差传递到对方耳中才会说这些话。
可不知道为什么事情变成了这样,他所有未能表白的真心都被不由分说推进了嘈杂冰冷的暴雨中。可谢云流的追问太快,像是这些在暴雨中疾驰而过根本不顾他阻拦的车子,他话到嘴边,明明是沉重真挚的倾诉,却在瓢泼大雨中如此微弱,几不可闻,:“我这段时间仔细地想过了,对于我来说,你跟别人都不一样,你是最重要的,不做师兄弟也没关系,不玩游戏也无所谓,我喜——”
但他的告白再也没有机会开口,谢云流随后的打断让他所有笨拙却真诚的话语全都扼断在喉咙里,他僵硬地攥着手机,再说不出任何一个字。
如他所愿,我一定是死在这一刻了。他在像要淹没他的大雨里想。
否则人的皮肤怎么可能这样铁似的僵硬,流淌过身体的血液怎么可能这样雪似的冰凉。
李忘生终于抬起手拉了一下衣襟,他在恒温的房间里感觉到了彻骨的寒冷,就像又回到那个无法忘怀也无法释怀的夜晚,他忘不了从头顶劈落仿佛将他们之间关系彻底割裂的闪电,忘不了自己如何在盛夏淋到毕生最冷的雨,如何在几天前还期望着共度余生的人口中,听到最残忍的判决。
方宇轩进门时就看到李忘生一动不动斜靠在沙发上。
他立刻兴奋地走过去:“李老师,你说得没错,她答应了,我——”
方宇轩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李忘生双目无神脸色很难看,像是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