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脸色苍白,嘴唇泛白,眼神无光,语气却十分真挚。
女人则很失望地看着她,眼里浮现一层薄雾,她抿了抿唇,想说些什么,最后只留下一句,“我离开了,谁来照顾你?”
“我不需要,你不用管我。”
话音刚落,女人有些怔怔的看着面前天真的少女。似乎是被她的不领情伤到了心,房间里悄然响起女人轻声的呜咽,断断续续。
“你一点都不理解母亲,我为了这个家付出了多少,没有人在乎,没有人理解我。”
雾岛椿垂下眼睫,不知道她为什么又哭,而且只在晚上哭,只在她面前哭。但不可忽略的是,她不想看见母亲这副样子。
于是她像往常那样,轻轻拥上去,拍了拍她的背,温柔地说:
“母亲,我困了。睡吧。”
“再熬过几个夜,父亲……总会回来的。”
……
雾岛椿猛地惊醒。
耳边没有琴声。眼前是陌生的、奢华的房顶。
不是她的房间。
只剩自己一人的那种恐慌感正在朝她袭来,她的目光已经下意识地扫寻,最后死死钉在床头——
那只铃铛还在。
“有事可以用这个叫我。”
“只要椿需要,我会回应你的期待。”
记忆中悟吵闹的声音言犹在耳。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控制着咒力,小心翼翼地往里面注入,然后极其轻微地、几乎不敢期望地晃动了一下。
“叮——”
一声极轻、极清脆的响声,在万籁俱寂的夜里,炸得她心跳骤停。
一秒。
两秒。
………
毫无回应。
果然。
她刚刚似乎做出了一个惊天地泣鬼神的蠢到可怕的行为。
雾岛椿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明明她只是需要之前失眠的那些夜一样,乖乖躺在床上,闭着眼,只要熬过去,第二天就会安稳到来。
她现在是在做什么呢?妄图扰人清梦?
“咚!”
房门被一股蛮力不轻不重地敲响,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宣告。
雾岛椿几乎是弹坐起来,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外露的情绪,快步走去,若无其事地拉开门。
“大半夜的摇铃铛……椿,你是离不开奶瓶的三岁小鬼吗?吵人清梦可是重罪!”
一个修长的身影倚在门框上,睡眠不足的抱怨声里裹着毫不掩饰的嚣张和懒洋洋的腔调。
“最强也是需要睡觉的啊……啧,做噩梦了?”
五条悟歪着头,墨镜滑到鼻梁下半,那双举世无双的苍蓝色眼眸在夜色里,亮得惊人。
本来以为又会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失眠夜,在看到五条悟的那一刻,一切都没有了实感。
雾岛椿歪头,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故意用轻松的语调反问,“为什么不能是我真的遭到袭击了?”
“哈?”五条悟发出一个短促而嘲弄的音节,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在我设下结界的五条家?更何况你这家伙可是我认定的强者,不至于无声无息就被干掉吧?困糊涂了?”
他微微俯身,凑近了些,那双六眼仿佛能看穿一切。
“我……做了一个很可怕的噩梦。”雾岛椿忽然泄了气,好像刚才强装的镇定突然就碎裂开来,声音低了下去,视线垂落,掩盖着眼里的情绪。浓密的睫毛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脆弱的阴影。
是需要安慰吗?
五条悟盯着她毛茸茸的发顶,沉默了一瞬,那沉默像是一种审视,在掂量着这个漏洞百出的借口值不值得他浪费睡眠的时间。
突然,他的脸毫无征兆地猛地从下方闯入她的视野,嘴角咧开一个恶劣又灿烂的笑容,用一种近乎野蛮的直球方式,试图轰开她最后的壳,“哇哦!椿,难道是被吓哭了吗?!不会吧不会吧——!”
一张帅脸就这么贴了上来,雾岛椿一怔,被他这种完全不按常理出牌、毫无安慰可言的“审问”方式弄得措手不及。
同时,她那毫无波澜的眼底也被五条悟一览无余。
眼见谎言无法再进行下去,她抬起头,对上那双璀璨得过分的蓝眼睛,很干脆地说,“没哭。”
“何止没哭啊,是根本没有在害怕吧?”五条悟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看了两眼,像是终于完成了扫描,得出了结论,“你这家伙,大半夜的,果然是闲着无聊在耍我玩吧?”
“呜哇——!好可怕!”他惊呼完,语气里却听不出任何被冒犯的怒气,反而像发现了什么新奇玩具,带着一种“居然敢耍我,算你厉害”的玩味笑意,拖长了语调,“败~啦~败~啦~所以,费这么大劲吵醒我,你到底想干嘛?”
“你不生气吗?”
“啊?这点小事也值得生气吗?嘛~反正我也没睡着,你想玩那我就勉强陪你玩玩吧,挺有意思的不是吗?”
“一点也没意思,我只觉得这种耍人好玩的行为很可耻。”雾岛椿冷静地像是批判的不是她本人一样。
她本来就没想过大半夜他会被一个铃铛召唤过来的可能,但事实就是他出现了。
他在用自己的睡眠为她愚蠢的行为买单。
意识到这点的雾岛椿不知道该如何向他解释自己的行为,她觉得自己要是给不出一个合格的答案,悟或许会把铃铛收回去。
可她……就是做了个梦。
一个正常的梦。
一个几乎每晚都会做的梦。
即便并不感到恐怖,她也只能将其解释为噩梦。只有这样解释看起来更容易让人接受。
可现在,谎言被拆穿了。但他似乎并没有在意。
被人戏耍了也不在意吗?
……好难过。
就像是在践踏他的真心一样。
五条悟不知道她怎么了,他的鼻子灵动地嗅了嗅,似乎从她身上闻到了悲伤的味道。
“喂喂——受害者都还没说什么,你怎么还先自我唾弃上了?”
五条悟不知道该怎么让这种味道消失,他难得的有些慌张,甚至还有些手舞足蹈。
对她还真是宽容。雾岛椿想。
但她确实没有故意想要戏耍他的意思。
“我确实没有很害怕,但我很难过。”她轻声说,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柔软又依赖,带着恰到好处的脆弱,“没有人规定噩梦必须是惊悚的吧?”
“昂,这么说也没错。”
“所以……我想要悟的安慰。”她小心翼翼地拽住了他睡衣的一角,微微晃动,“因为悟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朋友?”五条悟像是被这个词烫了一下,表情有瞬间的不自然,随即立刻恢复了那副天上天下唯我独尊的样子,下巴微扬,“当然是了……啧,说吧,想要什么?不过分的话,我现在心情还好,或许可以考虑。”
他撇过头,耳根似乎有点不易察觉的红。
“你可以抱我吗?”
雾岛椿几乎没有思考地说出了这句话。
“……哈?!!”五条悟略显诧异地瞪圆了眼睛,墨镜都惊得滑落了几分,露出写满“你这家伙在说什么”的眼睛。
他的反应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毛茸茸又极易掉落的猫毛此刻因受到惊吓轰然炸开。
雾岛椿眼巴巴地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终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她猛地抬眼,慌乱地解释道,“拥、拥抱,是拥抱!”
脸颊瞬间变得绯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蔓延至耳垂,直至染红整个耳朵。
“啊?”五条悟一开始还不太理解她为什么会如此慌张地解释,他仔细回忆着她的话语,足足反应了一两秒,然后他也像烫嘴一样,磕磕绊绊地说,“我、我知道啊!”
“椿,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他一脸不可置信,椿居然比他一个男高还要更加敏锐。震惊完,他又稍显严肃地弯腰凑近她,眼睛里再无慌乱,只有珍视和郑重。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啊、啊我,我……”雾岛椿现在感觉自己的语言系统已经崩坏,脑子里紧绷的那根弦也快要坚持不住了,她尴尬地无地自容,只想找个洞钻进去。
但她明白,在此刻如此具有压迫感的五条悟面前,逃避是不管用的,于是她紧闭着眼睛,像是明天不在日本生活了一样,大声喊道:
“我母亲会给我买少女漫!我——唔。”
完全没想到她的声音会这么大,五条悟下意识伸手捂住了她的嘴,眼里闪过一丝心烦意乱,“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他移开了捂住她的手。
得到了解放的雾岛椿放低了声音,再次解释道,“所以,所以我知道点也无可厚非吧。”
“啊,是、是啊,哦——我知道了,所以作为朋友,在你伤心时,给你一个拥抱是理所当然的对不对?”少年有些不自在地转移话题,有了之前的插曲,拥抱好像变得更容易接受了。
明白了他的意思,雾岛椿顺其自然地张开了手。
五条悟盯着她看了几秒,像是经历了激烈的内心斗争,最终咂了下嘴,用一种“真拿你没办法”的语气,极其夸张地、大大咧咧地张开了手臂,“……行吧行吧!真是麻烦!仅此一次!这可是来自最强的拥抱,包治百病,保证你什么噩梦都忘光光!”
话虽如此,他却站得笔直,手臂张得老开,身体却微微后仰,一副“因为你是朋友所以才拥有特权”的架势。
雾岛椿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向前一步,投入那个看似不情愿的怀抱,双手环住他精瘦的腰身,脸颊轻轻贴在他温暖的胸膛上。少年身上清爽的气息和蓬勃的生命力瞬间包裹了她,她下意识地蹭了蹭。
“喂!!”五条悟身体瞬间僵住,虚虚放在她肩上的手像是无处安放,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慌乱和强装的镇定,“别得寸进尺啊!说了只是拥抱!你别乱动啊!”
他试图用嚣张掩盖无措,语速快得惊人,“都说了五条家安全得很!我的结界固若金汤!真有能威胁你的玩意儿出现,我肯定比谁都先知道!所以完全没必要害怕!懂了没?可以了吧?”
然而,雾岛椿只是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丝毫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五条家很安全,她当然知道。
她知道他在她房间周围多加固了一层结界,知道给她的锁钥上有他特殊的咒力残留,知道他的承诺从不虚发。
她也知道,那个所谓的噩梦,或许只是一个拙劣的借口。
但那又怎么样呢?
此时此刻,她只是需要这个拥抱,需要这份独一无二的、属于五条悟的安慰。
而嘴硬心软的少年,虽然抱怨个不停,最终却还是没有推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