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以后十多年,他跟着乔义林吃喝拉撒都在军营,他和伍月一起在军营长大。乔义林和徐影都无妻无子,每年过年,乔义林都会包馄饨给他和徐影吃,那时候周不闻问他:“为什么别人过年都吃饺子,我们要吃馄饨啊?”乔义林不回答他,只有徐影笑嘻嘻地让他少管闲事。
过去的十六年都是这样,周不闻满心只想成为一个像乔义林一样威风的人。
然而在他二十一岁时,一切都变了。那个让乔义林愚忠到死的皇帝曾经说过周不闻是个好苗子,可是没多久,皇帝遇刺,他的师父、义父乔义林跟着消失不见,那个总喜欢着说让他少管闲事的徐影叔叔,也走了。
二十一岁,他和伍月一起接管了龙霖军。
这几年来,周不闻的心愿从原来的成为乔义林变成替乔义林报仇。仇恨比希望更能蒙蔽住人的眼睛,直到现在,周不闻才意识到被蒙蔽的东西对他而言,已经是不可得之物了。
二十三岁,他在严亲王府上认识了虞萧。
周不闻警告自己,虞萧是仇人的儿子,绝不可以对仇人之子有别的想法。可是为了自己,虞萧不惜生命危险也要将伍月救出。纵使周不闻不愿意承认,但十日之约在他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可惜峰回路转,当周不闻的心正摇摇欲坠的时候,他成了众人口中卖主求荣的“叛徒”。周不闻不是没想过将心中的答案告诉虞萧,可是那时候他是叛徒身份,如果他没能扭转局势,那么和一个叛徒纠缠不清,对虞萧来说太过危险。
所以周不闻决定,离虞萧远一些,再远一些。偏偏一根筋的虞萧恨极了周不闻,最后居然会真的强、暴了他。那以后,周不闻对虞萧压在心底的想念和爱意,像风一样飘散了。
他恨虞萧吗?
……不知道。
他爱虞萧吗?
……也不知道。
仇恨永远被人们放在所有情绪的第一层,因为恨,所以看不见泪,看不见痛,也看不见爱。
直到那支箭像利刃一般将周不闻裹得像个洋葱的心一层层扒开,他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的内心深处,居然有爱。
他爱的虞萧,此刻忽然变得鲜活起来。那个因为一碗馄饨开心得像个小孩的虞萧,会不会知道其实周不闻故意在馄饨里放了很多盐?那个为了帮自己翻盘的虞萧,会不会在夜里为了失而复得又被自己亲手毁灭的亲情后悔流泪?那个以为被恨了一辈子的虞萧,会不会知道周不闻给他留钥匙的用意?
可惜……周不闻再也无法了解了。
二十五岁,周不闻把一切都搞砸了。乔义林依旧死的不明不白,就连对他这么好的虞萧,也被他弄丢了。
一切的一切,都结束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在他睁开双眼的一瞬,却无比清晰地听见了利箭刺破衣服、穿进皮肤、擦过肋骨直入胸膛的声音。
周不闻睁眼,徐影面对自己,以同样的姿势跪坐在自己面前。他看向徐影胸膛多出来的箭端,想着这支箭原来最先刺破的,是徐影的后背。
一股接着一股的热血不受控制地从徐影口中涌出,将徐影一句话分割成几个不连续的音节。
“周……你,,你要……”徐影又吐了一口血,断断续续说,“要,活……下去。”
周不闻眼睁睁看着徐影眼神一步步失焦,眼白逐渐将整个眼球覆盖,接着双眼完全闭上,整个人重重地栽到周不闻身上。
腰上伤口还在不断失血,但周不闻几乎是回光返照般将徐影结结实实接住,他抱着徐影发胖的身体,想起来镖局还有个叫“小风”的男孩。
周不闻紧紧抱着徐影,不知何时开始抽泣起来,他四肢无法控制地发抖,好几次周不闻张着嘴“呃啊……啊”,他竭力想吐出几个字,但全都被喉间要命的撕扯感阻止。
好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就在此时,城楼之上的虞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慢慢走近,一步一步地靠近交叠着的两个人,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徐影这张脸。
过了好一会,虞崇饶有意味地“啊”了一声,笑道:“原来乔义林的狗在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