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生是坐在对面的男人,周不闻虽觉得面生,但单看那颀长挺拔、修长如鹤的身形,他心中对这人的身份就有了一二分笃定。
再看到男人身上极其惹眼的绯红织金长袍,他便可以断定这人应该就是传闻中的世子爷了。
虞萧兀自坐着,并不像周围人一样你来我往地谈笑着,只抱着案桌上那壶酒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周不闻心觉奇怪,但马上便被严亲王的声音打断——
严亲王率先举杯开口:“周统领真是稀客呀!”
下面一堆熟悉的声音附和着:“是啊”“对啊”“稀客呀”。
周不闻举杯回敬,笑道:“王爷的邀约,岂有不来之理。”
严亲王爽朗一笑,浑厚的声音充斥整个王府,下面又是一堆附和的声音。
突然一缕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声音从虞萧那传出来,打破了宴会上其乐融融的氛围。
只见虞萧直勾勾地盯着周不闻,并不举杯,眼中是肉眼可见的侵略意味:
“自乔义林死后,周统领坐在龙霖军这个位置上一直表现平平,平日里除了抓抓贼、打打狗,最大的功劳也就是……是什么呢?
瞧我这记性。这么一看,和乔义林比起来,周统领还真是……没什么比得上的地方呢。”
伍月闻言顿时气急如火,双拳捏紧,并不因为严亲王的威慑就收敛半分:“你别欺人太甚!”
周不闻对伍月摇了摇头,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却直骂道这人果真是个不长心眼的草包。
但虞萧越是不长心眼,就越是容易为己所用。
经虞萧一句话,整个宴会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气氛当中,众人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虞萧还要发作,他微微挑眉,锋利的眉骨带上了丝丝寒气,语气越来越尖锐:
“我有说错吗?想必陛下给了你家主子不少的压力吧?你们今天来王府的目的……只怕是路人皆知吧。”
说罢虞萧便自顾自大笑起来,丝毫没拿端坐的严亲王当一回事。
这一点周不闻承认他没办法反驳,毕竟他答应严亲王的邀约,并不是冲着虞萧来的。
而是不管严亲王出于什么目的邀他赴宴,周不闻都有必要应这一场约。
即使周不闻痛恨严亲王害死了乔义林,但先帝生前与严亲王接触最多,所以先帝之死这件事,严亲王一定知道些什么。
因此,和严亲王达成合作,未必是坏事。
但暗查先帝的死因这件事是虞帝暗中授意,周不闻再蠢也不会摆到明面上来。
这就导致在其他人看来,政绩平平的龙霖军统领赴严亲王的家宴,其目的再明显露骨不过了——
背靠大树好乘凉。
平庸的周统领此后再也不愁丢掉自己的一官半职了。
那大树可是严亲王,当今皇帝唯一在世的亲皇叔啊。
见虞萧仍在咄咄逼人,伍月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摆出了一副要和虞萧争个你死我活的架势。
周不闻咳嗽了两声,伍月才控制住自己。
“世子说笑了,王爷功耀千秋,那是天地可鉴。我等仕途不顺,自是要为自己寻个好出路的,说起来也惭愧,不过这都是仰仗着王爷啊!”周不闻说罢直起身来,举起酒杯就要敬严亲王,“这一杯,我敬王爷,多谢王爷抬爱!”
众人见此纷纷附和,于是整个宴会的气氛又活跃了起来。
虞萧嘁声,面上讥讽一笑,懒洋洋站起身来,身上繁重的配饰丁零当啷作响:
“这戏你们谁爱看谁看,本世子没心情陪你们了。”
说罢虞萧转身就走,直到在众人目光下消失,严亲王也始终未置一词。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轻易说话。
严亲王深沉的眼神扫过虞萧消失前的背影,又饶有意味地将目光对上周不闻看似干净无物的瞳孔,接着放声大笑:
“无妨无妨!我得周统领一知音,无憾也!”
周不闻面上奉承笑着,却更坚定自己心中的想法——
不管虞氏父子关系是否如传闻所言,也不管虞萧他真蠢还是装蠢,虞萧敢在严亲王眼底下不敬,就说明这对父子的关系至少说不上好。
甚至可以说恶劣。
这样看来,周不闻是非拉拢虞萧不可了。
众人你来我往,觥筹交错,整个夜宴欢声四起,舞女伴随着古筝悠扬的琴声起舞。
周不闻嘘声让伍月先行回府,自己则留在宴会之中。
宴会快结束时,周不闻以不胜酒力为由,向众人难舍地告了别。
刚走出王府正门,周不闻微微耸肩,抖掉身上的酒气,俨然和刚才在屋内醉醺醺的状态判若两人。
严亲王的确有意拉拢他。
那么今夜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周不闻抬脚欲走,黑暗之中却突然传出来让人厌烦的丁零当啷的、珠宝首饰打架的声音。
这声音一听就知道是谁,周不闻转身面向黑暗,暗处走出的人面上带着假意的笑,让人看了直犯恶心。
虞萧双手抱胸,倚靠着门边的柱子,那声音看似漫不经心,却充满了挑衅:
“周统领怎么现在才出来,可是让我等了好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