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停云颔首,“我想问二十五年前,当时您执行的是何任务?”
神色骤然一变,唐年后退半步,犹豫了。季寒这才恍然,难怪他将人都遣了出去。
唐年拱手行礼,意有所指道:“郎君可以去问辰王殿下。”
“若是父亲会如实相告,我又怎会为难您老?”笑了笑,褚停云并不意外他的回答,下巴轻扬指向书案,“或许,您先去看看那些东西,再考虑一下是否愿意告诉我?当然,您不愿说,我不会相逼。”
双手交叠,唐年看了看他,又迟疑地看向被分成两小堆的碎末和粉末。他走了过去。
唐年仔细分辨之际,逐风打来了清水。
待褚停云洗了三遍手之后,抬眼却见唐年背靠窗户,似有些失神。而季寒,正重新拾起那小竹条拨弄着一块微微泛光的碎屑。
不同唐年,她眼睛亮得跟见到肉似的。眼瞅着那爪子就要去碰那东西,褚停云头皮一麻,几步上前抓住她的手腕。
“知道这是什么吗就碰?”
“银子。”
毫不含糊地回道,她试图挣脱,下一步被夺去了手里的小竹条。
褚停云强硬地楼着她不让她靠近,吩咐逐风再去打一盆水。逐风奇怪地看了看他们,端起盆出了书房。
转念间季寒便已明白,“你知道这里头为何会有银子,是吗?”又看了一眼唐年,“唐伯也知道?”
唐年别开了脸,沉默不语。
褚停云的神色有些错综复杂,踌躇道:“豢养杀手、暗卫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若是任务失败,而主家无意再留性命的,便只有一死。死法,由主家定。”
迎着她倏然瞪大的眼眸,他顿了顿,继续道:“时家的规矩是,灌银水。”
季寒一怔,迟疑道:“怎么灌?”
褚停云垂眸,“从脖子后割开口子。”
“那还不得活活折磨死?!”脱口而道,季寒错愕地往后退了一步,“那是人啊。”
“郎君,水打来了。”
猛然扭头,她看着逐风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庞,阿巳的面容竟与他渐渐重叠。“阿巳……”她明白了。
明白为什么阿巳是如何活下来的,明白阿巳为何要寻找时未的尸骨,明白……她蛰伏多年隐忍多年,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甚至不惜将真实面容暴露给她知道……
目光落在那片讽刺的银子碎屑,思及自己曾经那般威胁她,为何她会诧异,过后为何会哭得那般凄厉。
时未,是那女孩唯一的温暖。
“季寒?”褚停云有些担心,轻声唤她。
未曾想,她避开了他的碰触。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她不愿他碰她。褚停云愣住了。
“阿巳,还活着的可能有多大?”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握拳,她甚至都不看他一眼。
褚停云垂眸,僵硬地收回扑空的手,“如果,她没有行刺安平侯的话,或许还有机会。”
季寒点点头,转身又取出一方帕子,小心翼翼地将已分开的碎石、粉末分别包裹。遂后塞进怀里,对他道了声:“抱歉,我想一个人静静。”
“季娘子?”逐风不知发生了何事,方要追问。
“别跟着我,”她迈过门槛,“南溪,你也别来,抱歉。”
望着疾步而去的背影,南溪回头看了眼走来的褚停云。
“别让她发现。”
南溪郑重地点了一下头,随即跟了上去。
“郎君,”唐年叹了口气,“何苦要当着她的面说起这些?”
褚停云扯了扯嘴角,“这个汴京城哪座高门后面没有点龌龊事?没事的,她都明白。”
说是没事,为何他连装个笑都装不出?唐年摇头,毕竟从小看着长大的主子,“您若是担心此去秦州,为何不让季娘子随行?科举就那么重要?”
“于我们不重要,于她,是来此的唯一目的,”甚至远超过他,所以他无法那么自私,“再者,我也没那么担心,府里交给白羽,他们都会护着她。”
唐年深吸了口气,望向院中白茫茫的一片,“老奴也真心希望,郎君的未来妻子是心悦之人。,但恕老奴说句不中听的,你们二位的身份天差地别,之前所处的环境也大不相同……郎君真舍得将她拉进这污糟之地吗?”
富贵权势、金银锦绣,谁也不知道底下是漫过半身的泥泞,还是累累白骨。
“不舍得,”负手而立,褚停云终还是不得不承认,“也放不了,我,大抵还是自私的。”
无声叹息,“郎君,”唐年轻声道,“关于二十五年的任务恕老奴无法据实以告,但老奴可以告诉您那时闹得最凶的案子,是邵县发生的那起劫道案。”
对上褚停云疑问的目光,他又道:“当时负责彻查此案的是您的恩师崔提刑。但您不知,案卷中也并未记载,那时主办此案的是您的父亲辰王殿下。”
“我父亲?!”
“没有记载,是因为这桩劫道案辗转三人之手,除辰王殿下,还有就是荣尚书和秦侍郎。”
“秦侍郎?”
“是,原刑部侍郎秦义,”唐年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也就是您所查的那位琴师,秦乐水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