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寒有些矛盾。
“是活人吗?活着的人吗?”
看得出,阿巳也在试图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即使她的身体在颤抖,紧咬的牙关发出咯咯的声响,魔怔似地死死盯着季寒的眼睛。
刹那的犹豫之后,季寒放缓了语速,安慰道:“对不住,吓到你了。确实是人的,不过看眼珠的颜色,取出的时候应已经,过世了。”
阿巳的背脊依然紧绷着,半晌,小心翼翼地问道:“那、那个人,还会疼吗?”
季寒看着她,神色未变,轻声道:“不会。离世的人感受不到疼痛。”
白羽朝她看来,飞羽扭头望向透进一丝阳光的窗户,不知何时外面落雪的声音似乎小了些。
阳光和雪一同出现,今年的天气真是古怪。
“你没有骗我?”
就像这个姑娘,指甲在自己的手背掐出了印记,还在等待一丝希望。
“我从不骗人,不信你可以问他们。”
还有这个睁眼说瞎话的女人。一击就破的谎言,她还小心地编织,只为让眼前的姑娘得到那一丝的希望。
“那就好,”阿巳缓缓点头,呢喃着,“那就好,那就好……”
明知早晚会被揭穿,季寒却还是忍不住松了口气,眼下只有尽快去往安平侯府——
“阿巳?!”
阿巳还是吐了。就在松懈的一刻,她再也绷不住胃里的翻搅,吐得昏天黑地,仿佛将这辈子的所有的苦水都吐了出来……
一阵一阵的冷风吹拂过她的脸庞、四肢百骸,带着梅花的清香。她好像看到了时未,偷偷将手藏在背后笑着让她猜猜是什么?她知道,那是一朵从枝头落下的小小红梅。
“阿姊……”
她真的好想时未,好想她们一起吃过的绿豆糕,即使碎得可怜,还有那朵冬日的小红梅,即使最后没有逃过被人踩在鞋底碾碎的命运。她还是想回到那个时候,那个有着美好回忆的时候。
“阿巳?”
是阿姊在唤她吗?
“阿巳,醒醒。”
可是她很累,想睡一会,因为阿姊的怀抱真的很温暖。
“不好,白羽,过来帮忙。”
她听不懂阿姊在说什么,为什么要帮忙?为什么要叫别人的名字?阿姊不是应该找她帮忙吗?阿姊是嫌弃她帮不上忙吗?
是了,是了,她从来都是躲在阿姊后面的那一个,就像六年前那个人看向她的时候,她不也是躲到了阿姊的身后……
胸口突然又猛烈地涌上一阵恶心,她如濒死的鱼睁开了眼睛,张大了嘴呼吸。
“呕,咳咳咳!”
眼前的世界渐渐清明,铺在脚下的青石砖,此刻却似乎离她很近,伸手就能够到。
“呼,放下吧,吐出来就没事了。”
脚跟落地的时候阿巳才回过神,那个白衣男子方才把她扛在了肩上,而他却是单膝跪在地上。
“漱口。”
那个红衣绿袄的丫鬟给了她一杯水,阿巳喝了一口,咽下。丫鬟皱了皱眉头,转向季寒,“姑娘,这屋子不能待了,出去再说?”
季寒?她认识她,在谢沉舟的出殡队伍上,远远看见她走在那一群学子的前头,白衣襕衫,雪落了一身。
“季寒?!”
从死去的记忆重新回到现实,阿巳想起来,“别走,季寒……我、我刚刚、刚刚……”伸手却抓住的是一方帕子。
“我没走,”季寒正给她擦拭身上的污秽,“没事,方才你只是呛住了,喝些水就好了。”如果不是鼻子的残缺影响了呼吸,如果不是两侧错位的下颚骨,她又怎么会连呕吐、呼吸都那么地难。
“对不住,是我吓到你了。你可愿带我回侯府,我没有太多的时间……”
“为什么?”
季寒抬眼,“去侯府么?我想看一下你住的那间屋子。”
阿巳看着手里的帕子,她茫然、不解,可是她无法表达。所以,她只能问:“为什么,你为什么一直在同我说,对不住?你没有对不起我,为何一直在说对不住?”
季寒张了张嘴,似乎有些诧异。可阿巳没有等她解释,径直又问道:“为什么那些伤害我们的人不道歉,为什么道歉的人是你?”
“为什么那些不把我们当人,甚至连条狗都不如,让我像个怪物一样活着的,那些人,他们为什么从来不说对不住?你什么都没做,你却一直在说对不住。为什么?”
“为什么要说对不住?分明错的那个人是我,”哽咽而道,阿巳突然低头,双手掩面,“是我害死了阿姊,是我……我才是应该第一个去死的,阿姊保护了我,她是替我去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