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一笑,“你来接我之前,我都能扛住。”
她不来,问禅不会结束。
换上泛着咸菜酸味的粗布衣裳,将遮面的麻布裹好,季寒看了看眼前的一缸腌咸菜和三筐白菜。
“准备好了吗?”
迎着白羽警惕的目光,她点点头。
“走。”
随着一车咸菜稳稳推出小院,沿着阴湿的小巷慢慢往前,白羽悬着的心放下了。再次打量了一遍自己一身的劣质锦缎棉袍,崭新的布鞋毫不犹豫地踩进积雪的坑洼。
“哎呀呀,你瞧瞧你这破地方,我才做的鞋。”
大腹便便的咸菜店掌柜,一边心疼自己的新布鞋,一边冲那推车的妇人嚷道:“我不管,这鞋的钱就从这单买卖里扣除。”
连瓦缸加咸菜实打实地三十斤,再算是三筐白菜五十来斤,季寒能稳住板车就不容易了,哪有空跟他耍嘴皮子。
“还有啊,你男人的药费打算什么时候还?”
她一愣,这家伙是演上瘾了吗?
“放心,我也是本着良心啊,不会算你多。只要三分利,我可以再宽限你两天,如何?反正你男人病也快好了,这样你也有余钱给他补补身子不是?”
他是抓紧机会打击报复啊?麻布下,季寒压了压嘴角,换上一副惨兮兮的表情看了他一眼,“掌柜善心,可三分利我卖再多的菜也还是还不起啊。”
出声才发觉嗓子依然有些哑,幸亏遮面的麻布包裹大半的脸还有耳朵,没人发现她耳朵红了红。
反倒白羽还以为她装得不错,撇了下嘴,掸了掸没有灰尘的袍子,双手往身后一背,故作同情地走在板车旁。
“那这样吧,利息我少收一些,你这些菜也给我再便宜一成。”清了清嗓子,白羽又道,“等你男人病好了,让他来我店里做工。”
季寒惊讶地看着他,“既如此,要不掌柜也别收我利息了,菜价呢还按原来的。等我男人病好了让他去您店里做工,一分工钱都不要,成吗?”
油光满面的脸上两只小眼睛快乐成缝了,频频点头道:“成,这主意不错,不错。还是你会做生意。”
大笑着,大摇大摆从素食斋门口停着的马车经过。季寒瞥了眼那辆马车,只能暗叹,什么样的主子有什么样的属下。
陌尘提着食盒出来,就听得褚停云吩咐道:“回头同唐伯说声,白羽决定接任管事位子,让唐伯务必在离开汴京前好、好栽培他。”
至于另一个,无意识地摩挲着唇,她的男人……听来不错。
当观音寺的山门近在眼前时,白羽敛了笑容,从一脸精明的奸商变出了虔诚的信众。
与前来接菜的小和尚短暂叙旧后,一路绕过人头攒动的大殿直往后院的厨房。
“阿弥陀佛,菜放这就行了。问禅马上要开始,二位施主若感兴趣不妨前往大殿一同听讲。小僧还要去给诸位师兄帮忙,先行告退。”
“阿弥陀佛,多谢小师父。”季寒哑着嗓子道了声谢,看着不及自己个头的小和尚,她想起了不知庙的不知小师父,也不知他现在过得如何。
“阿弥陀佛,”白羽念了声佛号,忽然变戏法似地手中多了一个小小的油纸包,“这是一位故人托在下转交的白糖梅子,还请小师父收下。”
小和尚神色微动,看看他,又看了看那油纸包,接过时没有念佛号,说的是:“小僧烦请施主,给那位故人捎句话行吗?”
“你说。”
小和尚看着手中的油纸包,笑着道:“小僧现在过得很好,师父、师兄待小僧都很好。”
待小和尚离开后,白羽迅速带着季寒往后院深处走去。穿过只够一人经过的墙缝,一片清香扑鼻而来。
还有等候着的飞羽,递给她一个包袱,“换上。”
连一句废话都没有。倒是季寒换衣时,听得二人的交谈才知那白糖梅子是飞羽托他转交。
“放心,他让我告诉你,他过得很好。”
“嗯,”显然飞羽不想再多说,转头朝梅林里唤了声,“季娘子可需要帮忙?”
“不用。”
她已经穿戴整齐,头一次在梅林中换衣裳,隔得不远那两人还在唠嗑。嗯,也算新鲜了。
只是,这金簪子有必要吗?思忖着,季寒提起裙摆步出梅林。
“飞羽,这簪子还你,不戴了。”
抬眼,只见白羽已经换了张面具,一身锦衣玉带活脱个富贵公子。而飞羽也戴上了面具,红衣绿袄俨然有钱人家的小丫鬟。
她愣怔的同时,岂不知对面二人也是各有各的诧异。
深红的齐胸襦裙,同色的对襟长袄,给那张略显苍白的脸增添了几分血色,衣襟、袖口各处点缀一圈的白色兔毛,衬得那双如墨的眼眸多了几许灵动。
尤其是那秀眉微微一蹙,乍看之下,像极了偷跑出来玩的小娘子,还是被宠坏的那种。
白羽啧啧两声,暗道了声:郎君好眼光。
他是一眼惊艳。而飞羽则是无语,几步上前,小声道:“姑娘,腰带系错方向了。”
季寒吐了吐舌头,没有解释。
飞羽一边动手给她调整,一边又道:“这衣裳和簪子都是郎君准备的,他说你一定嫌弃簪子重。特叮嘱属下同你说一声,别看寺院清净地,那富贵人家待的禅房,姑娘若是素着进去怕是惹人怀疑。”
看了眼簪头上镶嵌的红宝石梅花,和那只展翅欲飞的金丝蝴蝶?季寒犹豫了下,“那你帮我戴吧。”
待飞羽将发簪簪上,她还是没忍住好奇,问道:“这发簪,不会是褚停云找人定做的吧?”
“嗯,是郎君去金铺定做的。”随口回道,飞羽再三检查没什么问题后,朝白羽点了点头。
一行三人原路返回时,还剩不到半炷香的时间,问禅即将开始。
混入赶往大殿的人群,季寒望向青烟缭绕的远方。
人群在踏上青石路面分成了两拨,朝着禅房方向的这一拨多为女眷,另一拨则涌向了天王殿前的空地——
满满当当的信众、香客,将原本的空地挤了个水泄不通。巨/大的焚香鼎伫立其中,燃烧的烛火带着人们的虔诚,升腾起的青烟是他们的祝愿。
菩提树落了叶,枝条却依然遒劲有力,覆盖着皑皑白雪。树下的高台上,一袭僧袍拂过千年尘埃,心如明镜台。
雪落下,对面黑色长袍的男子谦恭地抬手,“住持,请。”
他看不透,所以他来闯红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