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停云微微一笑,“也许她连一个安稳的日子都给不了我。可是,她给了沅陵学子一个公平,还了邵县百姓安宁,替一位女子伸冤昭雪,让杀害谢山长、荣修能的凶手认罪伏法,还有官家您在重压之下施行的新政,她不仅赞同,还在一步一步践行。”
“她是女子,亦是敢于为先的百姓。臣,敢问官家,您是真心要让一位尊敬拥戴您的百姓,身体力行之际却怀疑新政面前,依然有出身、身份、高低贵贱盘桓阻碍吗?”
顿了顿,迎着凌厉的目光,褚停云坦言道:“科举如此,嫁娶难道不应也如此吗?”
御书房外石像般的身影动了动,苍老的手掌抚过安静的拂尘。
御书房内,沉默比以往持续得更久。
直到那一声长长地幽叹,叹尽了世间的无奈,叹身不由己。
“陆侍郎也有意于她,你可知?”
褚停云扯了扯嘴角,“季寒对他无意。”
“听你的意思,只要她不愿,便无人可奈何得了她了是吗?”
褚停云一愣,继而笑道:“官家可知世上哪一种人,最是令他人无可奈何吗?”
“呵,”嗤笑一声,男子转身回到龙椅,背对着他,“太傅那我会同他说,常郡王妄图享齐人之福,言语鲁莽品行不端,不堪良配。”
蓦然一凛,褚停云直挺挺地跪下,深深一揖道:“臣,叩谢圣恩。”
“别急着谢恩,话还未说完,”在龙椅坐下,男子端起凉了的茶抿了口,“春闱前不得成婚,你可愿意?”
“愿意。”褚停云想也不想地应道。
虽不知他为何答应得如此爽快,但也算顺了男子堵着的一口气,遂继续道:“你父王自请回封地你可知晓?”
听闻接下来的事与父亲有关,褚停云迟疑了下,“臣知晓。”
男子叹了口气,“本我想多留他几年,但边境骚乱一直未平。你父王愿提前回去,一则安抚当地百姓,另一则希望他能以藩王的身份驻守边境,以免外敌来袭。你……”
似有犹豫,又似为难。
实则,褚停云巴不得父亲赶紧离开这明争暗斗的汴京,毕竟父亲也曾道明着抗敌总比防着暗箭来得痛快。
“官家但说无妨。”然,该装的样子还是得装得像。
“好,”瞥了眼手边辰王递来的折子,男子下令道,“我命你,亲自护送你父亲母亲回封地,过了腊八就出发。”
直直望去,褚停云毫不犹豫回道:“臣遵旨。”
男子高坐龙椅之上,对于他的毅然有些意外,却也不由觉着欣慰。那么便只剩最后一事了,“依据我朝律法,纵马过街该怎么罚?”
好整以暇,他等着能言善道的侄子告诉他。
愣怔过后,褚停云深深吸了口气,回禀道:“依据我朝律法,诸于城内街巷及人众中,无故走车马者,笞五十(注①)。”
微微颔首,男子扬声道:“来人。”
扑通,褚停云发觉自己跪得是愈发地熟练,“她身子弱,经不起。此事因臣而起,臣甘愿受罚。”
“你愿替她受五十鞭子?”
他一咬牙,“臣心甘情愿。”
“那行。”
没想到,他皇伯竟没有为难季寒,直接成全了他?褚停云正觉意外,只听官家唤了声:“傅爱卿,出来吧,你负责监刑。”
垂帘掀起,傅淮愁眉苦脸地缓缓步出,躬身一揖道:“官家,臣手抖怕少数漏数。”
“不需要你动手,”官家宽慰他,“来人啊。”
老太监闻声而来,“奴婢在。”
“领常郡王下去,五十鞭子,啊对了,还有上回欠下的七板子也一并罚了。”
老太监一愣,不过立刻俯身道:“奴婢遵旨。”
傅淮爱莫能助地望向褚停云。但见他行了一礼后跟着老太监去了,既不挣扎也不反抗。
无声哀叹,他也只有认命,“官家,那臣先退下了。”
“嗯,劳烦爱卿看着些,这小子下月还要送辰王回封地。”
屈指叩在书案,龙椅上的身影似还有心思。傅淮立刻善解人意地凑上前,“官家还有何烦忧?臣愿效劳。”
“书院过了腊八就该放常假了,趁那小子不在,你想个法子将那丫头塞你刑部去,我想瞧瞧她到底跟崔上章学了些什么?”
还真是出人意料。傅淮认真想了想,“老仵作最近抱怨缺个打下手的。可,季娘子断案的手法或与提刑司比较谋和,不如让她去提刑司?”
指尖敲击着书案,“提刑司都是崔上章的故人,就怕他们护着那丫头。”
傅淮思忖道:“提刑司那些人虽护短,但也同在崔上章手下干过,他们恰也是最能分辨这姑娘适不适合之人。官家以为呢?”
“似乎有那么些道理,”敲击停下,天颜大悦,“好,此事就交由你去办。法子也你想,无论如何不能让人知道是我说的。”
“是,臣遵旨。”抬起的脚又放下,傅淮扭头小声问道,“官家,要不您顺便也告诉臣,一会打常郡王,究竟该是轻点还是重点?”
横眉冷眼,男子指着敞开的御书房大门,“打,给我往死里打。”
“臣,遵旨。”
朗声回道,大步迈向门口的背影都透着掩不住的乐呵。出了门外,还能听到傅尚书中气十足地嚷声:“官家有令,往死里打。”
“……”
一炷香后,褚停云趴在长凳上,雪白的里衣被血水浸透。
傅尚书俯身,一脸怜悯地摸了摸他的后脑勺,“这下那姑娘该心疼死了。”
褚停云虚弱地喘了口气,“心疼好啊。”
啪,不客气地拍在挨揍还不老实的后背,傅尚书骂道:“浑身上下最硬的就这张嘴了,死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