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褚停云思忖道:“侯府的人可说寻到她时,身边可有别人?”
逐风摇头,“那些府兵的口风紧得很,一个个跟蚌壳似的。不过,羽卫装扮成女客返回过吴越庵,那里确实都是尼姑,没有发现可疑之处。”
再次听他提起寻到蔡妤珠的吴越庵,褚停云不禁顿住脚步,目光落在枕边的话本——就是季寒在意的那本。
吴越庵?蔡妤珠一个连私奔都敢的人,怎么会带那个男人躲去尼姑庵?上一回,他们可是直奔南方出城去的。
思及此,褚停云唤来了陌尘,“想法子再探探安平侯府,我怀疑他们寻到的究竟是不是蔡娘子?”
陌尘领命退下,逐风这才敢抓起茶案上的点心,趁机对褚停云道:“郎君,属下回来时去看过季娘子,她挺好,您不用担心。”
拿起话本的手一滞,回头轻轻拍在再次伸向下一块点心的爪子,“我让你去看她了吗?自作主张。”瞪了他一眼,褚停云没好气道,“再者,需要我担心吗?南溪不也跟去了吗?”
摸了摸手背,逐风仰头道:“郎君说得在理。有南溪姐守着也不会出啥事,而且那萧郎君虽不喜欢郎君您,对季娘子倒还是挺好的。”
褚停云皱眉,“萧缘冰对她挺好的?怎么个好法?”
清了清嗓子,逐风据实以告,“属下到时,萧郎君正教季娘子念书呢,教得还挺认真。”
原来是念书。揉了揉额角,在床沿坐下,“吃完赶紧走,”今日一天,他也有些累了,“见到陌尘让他也先去歇着,我想一个人静静。”
逐风闻言立刻将点心连盘端起,退出书房时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对了郎君,忘跟您说了,下回要不给季娘子带件厚实点的冬衣?菜园子里头可冷了,别冻着了。”
“……滚。”
话本飞出,房门阖上。廊檐下响起陌尘冷然的“站住”,随之而起的是许久未听的鬼哭狼嚎。
屋内,褚停云咬着牙捡回话本,随手丢在一旁,然后倒在了罗汉床上。
吴越庵,安平侯府,蔡妤珠,陆太医……菜园子,他们俩……在脑海中轮番过。蜡烛燃尽也未唤人更换。
直到半宿过去,褚停云蓦然想到,她都走了,他可以回房睡了啊。那干嘛要委屈自己继续睡书房?随即,趿拉着鞋子回了房。
躺在熟悉的床榻,闻着熟悉的味道,褚停云不一会儿就进入了梦乡。
而此刻的季寒还在荒芜的菜园子里,逐字逐句去理解萧缘冰教给她的第一篇策论……一宿未眠。
经此一晚,季寒深刻认识到自己荒废学业的程度。萧缘冰在提点了她两句后,也并未多说,只是第二晚约莫学了一个时辰就让她去睡了。
第三天、第四天……到了第七天,季寒已完全适应白日听课,晚上做策论的学习方式,除了偶尔还是会走神。
比如,明日谢山长出殡,萧缘冰至今只字未提,书院中也是未听到半点消息,一切如常。
还是昨夜南溪来送冬衣时告诉她的。按下疑惑,季寒决定暂时先将眼前的麻烦解决,铺开纸面,等着萧缘冰说出今日要做的论题。
提笔蘸墨,她望向他。
“唐代韩愈撰写文章《师说》中有这么一句,是故无贵无贱,无长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今日,就以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为题,我想同你辨一辨因果。”
辩题?可是,“因果?”搁下笔,季寒拢了衣袖,不是很明白,“何为因?何为果?”
在她对面坐下,萧缘冰垂眸思量道:“道之所存为因,师之所存为果。亦或者,师之所存为因,道之所存为果。你认为是哪一种?”
季寒不做多想,回答道:“当然是道之所存为因,师之所存为果。”
他抬眼望来,“我亦如此认为。”
那还有什么可辨的?季寒糊涂了。
“但据我所知,书院中有那么一拨学生,他们认为师之所存为因,道之所存为果。你可知为何?”
她摇头。
“老师作为指路的明灯,教给学生的不仅学识还有是非对错。若身为老师其言行举止犯了错,那么他所教的道理会不会也存在错误的地方?”顿了顿,萧缘冰握紧双拳,继续道,“魏明宣弑师杀同窗若是果,山长是不是就是当初种下那个因的人?”
季寒皱眉,奇怪他从哪听来的这些?
萧缘冰却以为她困惑,解释道:“山长用家媳的嫁妆,为魏明宣换取更籍书一事已人尽皆知。有人道,老师善举。有人道,老师愚蠢。还有人道,老师当初不做这件事,会不会今日就不会枉死?”
话到此,他深深吸了口气,能看出在竭力控制情绪。当那口憋着的气长长吐出,他的神色多了抹不甘,“魏明宣身为老师的学生,他能做出这种事,究竟是他的错,还是老师教错了?”
话音重重落下,换来长久的沉默。
半晌,季寒虽仍有迟疑,但还是问道:“这些,都是从哪听来的?”
萧缘冰扯了扯嘴角,“有时也不知你的专注是好事还是坏事?书院中那些学生都避着你,难道你没发现吗?”
她摇头。
也或许她从未在意过。意识到这一点时,萧缘冰不由一声苦笑,“那你可知明日是山长出殡的日子?”
季寒点头。
“那你可知书院中人都已决定不去?”
她一惊:“为何?”
“因为他们说他,死不足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