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敢问辰王殿下,为何至今还留在汴京城,为何迟迟不去就藩?”
门外,苏念捂住了女使的嘴,顺便咽下“大逆不道”四个字。
高坐上,褚平悬在半空的手,无法落下。
唯独褚停云,只是抬了抬眉,继而无声弯了唇角。
“我想,你们夫妇是放不下唯一的儿子,此属人之常情。但更担心的若是就藩,便将褚停云置于众目睽睽之下,成为有心人牵制你们一举一动的手段,亦或者说,是软肋。”
垂眸沉吟,季寒又道:“辰王殿下可否想过,软肋也可成为铠甲?制衡之术也不是只有上位者才懂,寻常百姓也会。”
褚平不自觉放下的手掌下意识地攥紧,嗤笑道:“你说的是,一个巴掌一颗枣,还是将家财给了老大,田地给幼子,然后对女儿说金戒指留给她的,那种制衡之术?”
他并不是对百姓的生活一无所知。只是,从未真切感受过。
季寒扯了扯嘴角,“殿下其实想说,这些不是制衡,而是源自父母的偏心眼吧?”
剑眉上挑,褚平冷笑,“难道不是吗?”
“那殿下还是孤陋寡闻了,”她微微扬起下巴,径直道,“这两者都是制衡之术。不同的是,前者给予的是同一个人,若未掌握好度,当被给予之人醒悟过来后多半以悲剧收场。而后者,若父母所留的家财是十两银子、一亩地,请问金戒指何来?不吃不喝也攒不出一颗金子。”
“你……强词夺理。”
“好,那我们换个说法,”随性而发,她像极了乡村田埂上的说书人,思忖了会道,“就拿我与褚停云做比方。”
转身对上那双一瞬不眨的黑眸,季寒问:“若今日遇险的是你娘,你可会跳下去?”
褚停云一凛,虽不明白她意思,却毫不犹豫道:“会。”
“若是你爹呢?”
他愣了愣,“我爹习武……”话出口,方才恍然,“你……算了,你说吧。”
季寒知他不笨,但没料到反应还挺快。掩去眼底笑意,唤了声:“陌尘。”
守在院中的陌尘望向站了许久的辰王妃,得到首肯后,信步而至。
“季娘子有何吩咐?”
“没事,我只想问个问题。”
“季娘子请说。”
季寒顿了顿,未开口先行了礼,同时道:“若有冒犯之处,还望见谅。”因为,接下来她的话也许不是别人想听的。
“无妨。”陌尘还是一贯的淡然。
“我想知道,若今日在场的是你,可会救我?”
“会。”
毫无疑问的回答。季寒颔首,又问:“若常郡王也正巧一同遇险,你救谁?”
陌尘下意识地抬眼,被季寒挡住。她说:“别看他,问你自己。”
他深深吸了口气,拱手道:“救郎君,抱歉……”
“不用说抱歉,”得到了意料中的答案,季寒很高兴,“你也没有做错。同样,若是你的主子命悬一线,却命令你救我,你可会救?”
陌尘张了张嘴,选择了沉默。
他不答,也是一种答案。
转过身,季寒望向褚平,“子救母是孝道,侍卫救主子是忠诚。可为何在救殿下一问上,您的儿子会迟疑?而我与陌尘并无关系,他起先没有犹豫,后来却选择了沉默?”
“我可以先回答第二个问题,因为侍卫听从的是主子的命令,在他的眼里主子的命令和性命高于一切。所以当主子的命令是以自身为代价时,作为侍卫,他难以选择。不过,”她顿住,看向陌尘,“其实不用为难,也不用逼自己选择,只需救离你最近的那个。因为你的主子,绝对没傻到让你做做不到的事。”
高大的身躯猛地一怔,陌尘紧张地望去,一张哭笑不得的脸映入眼帘。他的主子一边点头,一边道:“料想季娘子也不会傻到等人来救。”
正如他所说,他们不会将自己的性命交予他人之手,无关信任。
“那是自然,靠人不如靠己,”接着他的话,季寒眨了眨眼,“所以,第一个问题,还是你自己回的好。”
她怕辰王殿下真要动怒了,至少还有他挡在前。
褚停云瞪了她一眼,方要起身——
“也是因为孝道。”开口的却是褚平,探究的目光定定落在季寒身上,“你是想告诉我,最忠诚的侍卫在命令面前也有两难,即便是子女与父母,孝道也会变成一把双刃剑。”
季寒扬眉,“辰王殿下,难道这不是制衡之术吗?”
褚平看着她,一时竟无从反驳。再瞧褚停云,嘴角就没压住过。
一唱一和,还说二人之间没有关系?
“主子与侍卫、父母与子女、官家与朝臣、天下和百姓,敢问辰王殿下,孰轻孰重?谁又不能失去谁?”
而季寒,对于他的沉默似乎并不在意,“法者,国之权衡也(注①)。若要说不同,唯有本心。”
“如使人之所欲莫甚于生,则凡可以得生者何不用也?使人之所恶莫甚于死者,则凡可以辟患者何不为也?(注②)”
喃喃而道,褚停云望向她,“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
季寒笑道:“两者不可兼得。就藩,亦如是。而出路,就是破除制衡……”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并肩而立的俩人一同望向高坐的男人。
季寒沉吟着,上前一步,“辰王殿下可想过谋反?”
陷入沉思的男人,匪夷所思地瞪大了眼睛。
褚停云一惊,忙不迭捂住她的嘴,骂道:“不看这哪,什么都说?”
她呜呜两声,扒开碍事的爪子,反驳道:“他是你爹。”
“让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