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你来后师父就准备了这药膏。”见他还不明白,季寒撇了撇嘴,小声道,“其实师父很关心你。”
前一刻逼人至墙角,这一刻又突来的温情……褚停云蓦地一激灵,忽地站起来。
“干嘛?”季寒被吓了一跳。
却见他紧紧捏着瓷瓶,半晌,抬手交握,“多谢老师。”一礼到底。
外间,捣药的声音停下,不久又再次响起。
转身,猝不及防撞进那双如墨的眼眸。
“你哭了。”
“没有。”
匆匆抹了把脸,在她又不知要口出什么狂言前,褚停云拽住她的胳膊,“老师,我们出去一会,晚膳后定将她毫发无损送回。”
“……常郡王?常郡王?”
褚停云捂住了她的嘴,不忘茶桌的药包一并带走,松开时人已坐进了马车。
“常郡王……”
“褚停云。”
季寒张着嘴,一时有些茫然。
“我姓褚,名停云,字无风。私下,你可以称呼我为,师兄。”如果她是老师看重的人,那么,他不介意试着去接纳。
睨眼瞧去,她愣愣的模样仿佛受了惊吓,大大的杏眼忽闪忽闪。褚停云觉得胸口多日的郁结似乎正一点一点散去。
扑哧,她笑了,“常郡王,咱们还是说正事吧。”
行,是他自作多情。褚停云忿忿咬牙。
“常郡王?”
“我在。”
算了,大男人何苦与一小娘子计较。收起闷懑,褚停云调整坐姿,“一晚没睡我先歇会,一会到清风楼再说。”话完,干脆地闭上了眼睛。
左右想着就这么算了,他还是不甘。
季寒不知道他心里的弯弯绕,只当他是真累了,也不再说话。
等到了清风楼,挑了二楼一个临街的厢房。菜上齐后,褚停云对着窗外的风景问她:“说说,准备如何下药?”
顺着他所指的方向还能是哪?正是誊录所的朱漆大门。
从他们的角度能看见门口五个守卫,以及院内通往几位主考、监考所在屋子。季寒数了下,竟有六人。
“这还是看得见的。”褚停云提醒她,在看不见的地方还不知道有多少守卫,她要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荨麻草下到那里头去?
季寒蹙眉,“不容易。”
褚停云乐了,在桌后坐下,慢条斯理地给两只杯中各斟了一杯茶,然后挥开了折扇。
“看来还是得从厨娘入手。”
季寒同意。
只是,折扇悠闲地晃啊晃,他好像一点都不着急。季寒思忖着,问道:“你已经有办法了?”
褚停云但笑不语。季寒被弄糊涂了,既然都有办法了,那他还特地把她带来这看笑话吗?低头瞥见面前的茶水,碧绿的茶叶漂浮在平静的水面,隐约倒映出一双疑惑的眸子。
一个念头如灵光乍现,季寒不由一怔,脱口而出:“你不会是为了考验我吧?”
晃啊晃的折扇停下,他露出一个讳莫如深的笑容,“你猜。”
猜他个鬼!
心里腹诽,她梗直脖颈,生硬地回道:“既有法子,常郡王不如坦白相告。”
完全没有不耻下问的自觉,还一副不情不愿的表情?褚停云也不恼,“如果我都能想到,还要你做什么?闲的吗?”
对,他还记恨着她那句“闲的吗”。
在季寒眼里他却是在无理取闹。更何况,她是认真跟来的,当下冷了脸,“看来常郡王胸有成竹,民女又何必在此丢人现眼?告辞。”
见她扭头要走,褚停云悠悠地开口:“怎么,临到头了害怕丢人现眼了?不知是谁主动要帮忙找出凶手?也不知是谁振振有词不为其他,只为一个公平?”
她站在门口,背对他。
“季娘子以为公平会长腿送上门?”
她转身,“我从未这样想。”
“我看你就是这么想的。”
啪地折扇丢在桌,褚停云也收起了玩笑心思,一张俊脸比她更冷上几分。
“我们辛辛苦苦追查到此,你却简简单单几句猜测了事,不会单以为凭猜测就能定罪吗?我朝刑律你可认认真真研读?我看没有。”
是,他今天不仅是看她笑话,更是给她个教训。
故而,他不能当着老师的面。但,作为这个不知天高地厚季娘子的师兄,褚停云愿意浪费这个时间。
“季寒你给我听着,科举不是玩闹,当官也并非你想象般容易,尤其是推官。”他不知自己此时的神情有多凶狠,甚至咄咄逼人。
话都出了口,褚停云索性一次让她清醒,遂继续说道:“老师一生断案无数,你可知他为何宁愿不做这提刑官也要离开汴京?因为官场难行,因为刑狱断案关乎的不止对错,还有生死,是活生生的人命。老师可否与你说过,每做一个决定,那个决定关乎到一个人的生死时,你可能做到问心无愧?”
因为他想明白了老师说的那句“与你一样”。她,与曾经的他一样想当一名推官。可是,正如恩师输在了性格,自己则败给了命运。
更令人心寒的是在这偌大的王朝,有时决定生死的权力却在一些上位者手中。恩师辞官离乡背井时,该是对这官场有多失望。
而她,一个女人,较之他们,更是前路难行。
“你,拿什么去搏前程?”
他的眼底,是化不开的绝望,对她的绝望。
“所以,你需要投名状。”
这份绝望,刺痛了她。
“我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