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贵妃。
她张开双臂,如同倦鸟归林,纵身一跃。
那道红色的身影在灰败的天地间,划出了一道决绝的弧线,裙摆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不——!”
孟七嘶吼着,不顾一切地向前冲去。
“孟七!避开!”
塔顶,阮苏的身影探了出来,他正朝着下方,发出撕心裂肺的呼喊。
孟七不管不顾,她只想接住她,接住那个可怜的女人。
然而,就在贵妃的身体即将触及冰冷地面的瞬间,一朵巨大的由白光凝聚而成的莲花,毫无征兆地从地面破土而出。它的花瓣层层叠叠地绽放,温柔地托住了那道坠落的身影。
孟七腿一软,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
只见贵妃正静静地躺在那巨大的莲台之上,安详地沉睡着。她脸上那狰狞可怖的伤痕,此刻正在那柔和的白光之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愈合、消散,最终恢复了最初的光洁与温润。
紧接着,无数个散发着微光的婴孩模样的灵魂,从那莲花之中缓缓飞出,如同夏夜的萤火,亲昵地环绕在贵妃的身边,发出依恋的呢喃。
“这才是紫河车的真正形态,”阮昧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的身后,声音里带着一丝敬畏,“它是连接母亲与孩子的纽带,拥有这世间最强大,也最温柔的力量。”
就在这时,阮昧猛地抬起头,她的目光穿过雨幕落在了摘星阁的顶端。
俞楼的身影,正静静地立在那里。
“他怎么会在这里?”阮昧的眼中闪过一丝惊疑,“我还以为,鬼界早就对这里的事不闻不问了。”
“如果紫河车用在了这里,”孟七看着那片祥和的景象,心中却又升起另一重担忧,“那哀声井里的长生军,又该怎么办?”
“我和墨伯,会负责镇压。”阮昧回答。
话音刚落,三道身影从塔顶一跃而下,稳稳地落在了他们面前。
正是俞楼、阮苏,以及那个身穿八卦道袍的阮裘。
阮裘与阮苏走到阮昧面前,郑重地躬身行礼。
“阮家世代守护此间秘密,却从未有族人能真正踏足此地。”阮昧看着他们,“原本,我与阮裘以为,世间只剩下我们二人了。”
“我也愿意为阮家出一份力。”阮苏恳切地说。
阮昧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其实,也并非只有镇压这一条路可走。”
“长生军的事情想要解决,其实只需满足几个条件。第一,让他们放下执念;第二,他们尚有投胎转世的意愿;第三,鬼界愿意接纳那些不愿转世的魂魄。”
“第一点其实不难,”她继续说道,“这么多年过去,哀声井下的那些士兵,日复一日地在寻找着自己早已模糊的名字,对世间的留恋早已被岁月磨平。执念最深的,唯有黄将军一人。可若是他的部下都已离去,想必他也不会再独自停留。
“最难的,是第二点和第三点。他们中的许多人早已心如死灰,不愿再入轮回。而鬼界也不可能容许数万怨魂在毫无香火供奉的情况下,四处游荡。”
俞楼闻言,点了点头:“鬼界各司其职,确有闲魂,但皆因阳间有后人供奉,魂体才不至消散。长生军众人早已与阳世断了因果,即便鬼界接纳,他们神志不清,过不了多久,便会彻底魂飞魄散。”
“那长生军抓走的那些鬼魂呢?”孟七追问道。
“那些不足为惧,”阮昧答道,“他们只是无意中沾染了长生军的气息,才会被塔下的邪灵误抓。只要长生军离去,他们自然会被放出。”
“难道就没有办法,让他们重获神志吗?”
阮昧看向了俞楼。
俞楼缓缓摇头:“没有。魂体消散,不可逆转。只能维持,无法重塑。”
“所以,”阮昧道,“只有想办法,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入轮回,才是唯一的生路。”
她顿了顿:“其实,那座花桥,便是我们最后的后手。它可以沟通阴阳,但开启它,需要一个拥有足够多可以被消耗阳气的人,去引导那些怨魂。让他们自花桥走过,从阳入阴,斩断对这人世间最后的留恋,然后一鼓作气,投入轮回。”
“所以,”阮苏猛地看向孟七,“这,就是你的‘机遇’?”
“只是,”阮昧神情郑重,“此事看起来简单,实则非同小可。引渡之时,万千怨魂的阴气会疯狂地冲击引渡之人。稍有不慎,阳气被吞噬殆尽,引渡者自己,便会神志尽失,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不可行。”俞楼打断她,“需要引渡的怨魂是成千上万,一人之力,全身而退的概率是没有的。”
阮昧沉默了。
孟七攥紧了拳。
就在这时,阮裘开口了:“其实,也并非毫无办法。要想渡过花桥,除了阳气的引导,还可以靠亲人血脉的呼唤。紫河车能靠欺骗的手段勉强做到这一点,若孟姑娘能手持紫河车,以血脉为引,胜算会大很多。”
“我愿意一试。”
阮苏拉了拉她:“你先别答应,很危险的!”
“总要先试试。”孟七说,“我们这么多人,也只能想出这一个办法不是么。”
阮苏有些哑口无言。
阮昧看着俞楼那沉下的脸色,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意。
……
千里之外,北疆那座孤零零的高塔之下,墨伯将手按在塔身,口中念念有词。
紧接着,被镇压了百年的封印,在这一刻缓缓开启。
“吼——!!!”
无数道扭曲的黑影,如同挣脱了枷锁的恶鬼,从那深不见底的井口冲天而起,汇成一股黑色的洪流,如同黑云一般铺天盖地。
夜色下的花桥。
孟七站在桥的另一端,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极致的阴寒正从四面八方疯狂地向她涌来。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眼前开始出现幻觉,无数张绝望而痛苦的脸在她面前闪现,无数个嘶哑的声音在她耳边哭嚎。
她咬紧牙关,将那朵此刻已经缩小的莲花紧紧地抱在怀里。
就在那些怨魂即将扑到她身上的瞬间,一股柔和的白光,从莲花之中猛然绽放,形成一道巨大的屏障,将所有的阴气都阻隔在外。
然而,怨魂的数量实在太多了,它们如同潮水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那道屏障。
白光开始剧烈地闪烁,孟七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她感觉自己的阳气正在被飞速地抽离,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
就在她即将支撑不住的瞬间,一股温和而又强大的力量,悄无声息地从她身后注入,稳住了那即将崩溃的屏障。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怀中的莲花高高举起。
莲花的光芒在这一刻暴涨,化为无数条温柔的丝线,缠绕住每一个怨魂,将他们缓慢向桥上引导着。
他们从最开始艰难移动的拥挤,到逐渐一个接着一个,踏上了那座通往彼岸的花桥。
孟七的目光有些虚幻地看着那些亡魂向前的背影,身体已然要达到支撑的临界点,但依旧站着。
她看到,这支绵延了百年的送葬队伍,终于走到了尽头。
……
“孟七,你在想什么?”
孟七回过头,看见阮苏凑在她的面前,目光中满是担忧。
“没什么,”孟七道,“只是在想,明明一切都是皇帝的错,为什么他反而受到保护。”
“并不是保护。”俞楼懒懒地靠在一边,他的手藏在袖口里,但孟七还是捕捉到一丝不自然,“只是皇帝的命格早就已经被天道审判过,且不能轻易干涉。而据我所知,这位帝王的魂魄现在正被关押在九重幽冥之下,只剩下一丝残念了。”
阮苏长舒了一口气:“那就好受多了,你说呢,孟七?”
孟七笑了笑,她看出来阮苏是在关心她。
其实比起皇帝,贵妃在最后怒砸摘星阁,还一把火烧了那里,才更让孟七感到欣慰。
哪怕最后真实的结局无法改变,她也相信,那个没有遇到孟七的贵妃,也同样拥有反抗的勇气和力量,或许被淹没,却从未消散。
人们总是擅长编造女人疯狂的理由,勾勒一个美丽的女人失去容貌的痛苦,描绘一个善良的母亲失去孩子的悲伤,述说一个成功的女人被流言蜚语打败的不甘,记录一个热爱自由与山川的女人被困于囚笼的茫然……所以她们疯了。
人们的镜头总是指向她们遭遇的苦痛,好像该被给予很多很多的帮助和关爱,才可以救她们出牢笼。
但倘若在美丽的女人被诟病丑陋时,另一个女人站出来扇了所有人一巴掌;一个母亲失去孩子痛苦的时候,另一个女人将她丈夫冷漠的嘴脸撕下来放在她的面前;一个被流言击败而怀疑自我的女人在捂住耳朵时,另一个女人将嘴贱之人的舌头割下来挂在墙上满满一排;一个被困在家庭与他人目光的女子试图认命时,另一个女人将她手中的针线夺过来,刺入那些人审视的瞳孔之中……
如果有一个女人告诉世界,女人是杀手,那么其他的女人就会被唤醒心中原始的呼唤,她们站在山巅向太阳母亲呼唤,寻求着来自于母性的力量。
或许很多看似柔弱的女人,都只是因为缺少焕发杀意的契机,以及一个教她们如何杀死别人的老师。
或许很多看似优柔寡断的女人,都是因为缺少举起刀枪的临门一脚,只要有另一个女人表示出她的理解与肯定,就会毫不留情地动手。
或许女人还不止是这样,女人的强大正是在于她尚未被完全挖掘却依然足够夺目的表现。
或许当所有雌性都在某一天想起,哦,我们是雌性!雌性历来是强大而自信的!我们无惧于天地!
那么神才终于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