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一咬,宣从信还会觉得自己是好人吗?
他想。
李望舟的指尖慢慢挪至了他的耳尖。
宣从信耳尖越发滚烫:“大,大人……”
“大人!大人!”明月欢快地抱着食盒和大包小包的玩意儿冲进了院里,“你看我带了些什么回来!”
宣从信陡然一惊,下意识地朝声音来处望去!
李望舟指尖一空,温热绵软不在,没来由搓捻,回味了一下方才触感。
“额,”明月注意到两人挨得极近,尤其是自家大人,半个人都快越过棋盘了,“要不,我……我先出去?”
“不必。”李望舟正坐回身,端了清茶小啜,“买了些什么?”
明月欢快地将食盒和小玩意儿一股脑儿放在石桌上,献宝般打开:“香糖果子!还有水粥!啊,对了!”
“还有刚出炉的蟹黄毕罗、羊肉胡饼、笋肉馒头!路上瞧见小摊儿,还有这个!”他拿出拨浪鼓和小风车,“好玩吧!”
李望舟看着那堆哄孩子玩意儿,侧过头,眉梢微挑,眼神轻飘飘地瞥向对面宣从信,带着一种“你看我就说吧”的了然。
对上他目光,宣从信莞尔,温声道:“大人料事如神。”
明月看看自家大人,又看看宣小公子,没太明白这两人打什么哑谜。
不过他心大,兴奋说起今日见闻:“大人,公子,今儿可热闹了!公主府的人满街发香糖果子和帖子呢!”
“听说是长公主殿下今夜在掬水阁大摆诗会,广邀长京才子,不论出身,只要能做好诗好文章,千金明珠当彩头!好多读书人都往那边涌,连太学府的夫子们都去了……”
李望舟端起茶,呷了一口,兴致缺缺:“哦?长公主倒是好兴致。”
说着,目光扫过棋盘,琢磨下一步落子何处。
然而,李望舟眼角余光敏锐地捕捉到,对面原本安静垂眸的宣从信,身体微微绷紧。
他的眼底掠过一丝暗光,放在膝上的手,轻轻蜷缩,又松开,规规矩矩放在原位,头垂得更低了。
李望舟落子动作微微一滞。
他想起,眼前这小呆子,在不久之前,也是太学府中身着襕衫、埋首经卷的学子。
青年也曾寒窗苦学,也曾怀抱“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理想,等待春风得意马蹄疾。
刺杀案替死一出,原本属于宣从信自己的人生,就硬生生的被二十棍,连皮带骨,彻底打断。
明月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街上的热闹。
李望舟放下棋子,声音不高,打断了小厮:“明月。”
“大人?”明月停下话头,疑惑看来。
李望舟目光落在宣从信低垂的发顶上,语气平淡,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去备车,要宽敞稳当些的。”
“备车?”明月更愣,“大人您要出门?去哪儿啊?”
他下意识看了看天色,已近黄昏。
“掬水阁。”李望舟吐出三个字。
宣从信猛地抬头,怔怔看着李望舟。
李望舟:“成天拘在楼里,闷也闷坏了。”
没有提“诗会”,没有提“才子”,甚至没有提任何可能刺伤宣从信的字眼,好似真的只啊带个“闷坏了”的人出去透透气,理所当然。
“大人……”宣从信声音干涩,“我……我身份尴尬,恐有损大人清誉……”
“清誉?”李望舟笑了,“我李望舟的名声,用得着你来损?”
“还是你觉得,”他语气微沉,带着不易察觉的维护,“我照雪楼的人,见不得人?”
宣从信心头一震,按棋的手都不由发颤。
“去换身衣裳,”李望舟吩咐道,“穿新做的云纹澜衫,明月,晚膳提前,不用准备太多,把你买的那些端上,吃完就走。”
明月登时反应过来,欢快道是,一溜烟跑了出去。
宣从信:“大人,我未——”
李望舟低头:“你看,这局棋。”
宣从信看向棋局,只见李望舟从棋盘上抓过两子,探手扣住他的手腕,展开掌心,放入两子。
黑白两色,格外醒目。
李望舟轻声:“归于自己的棋子,谁也奈何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