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东北角,顾重晋到校场的时候,箭道上那穿着红骑装的身影已然搭箭拉弓。
箭矢破空,越过草垛,连靶子的边都没摸到就软绵绵扎进地里。李月惭放下弓,捂着被风吹痛的脑袋,懊恼地啧了一声。
身后有人轻笑,李月惭愤愤转身一瞧,顾重晋一身窄袖玄色骑装,正眯着笑眼看她。
她眸色一暗,又迅速调整表情,回过身去:“皇兄怎么来了?”
“听说,有个人在咸安宫无聊极了,一时兴起要学骑射,皇兄来看看武光学得如何了。”顾重晋走到她身侧,打量了她一番,“今天这身好看。绛红很是衬你,皇兄回头再挑些明艳颜色的衣料送到咸安宫去——都是小姑娘喜欢的,你挑了做春衣。”
“那便多谢皇兄了。”李月惭再搭箭瞄准靶心,再松手,倒是中靶,只是偏得厉害。
顾重晋又笑了。李月惭抄起桑木弓要打他:“很好笑吗!”
“怎么敢。”他一边哄着,一边搭上李月惭的手背,教她重新引弦。这一发很稳,已近靶心。
顾重晋放开她:“你身子还不好,手自然不稳,能做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李月惭看着顾重晋带着她射出的那支箭,像是没听见他的话。
顾重晋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武光?”
她回过神来,茫然看向他。顾重晋伸手向身后,内侍自觉递上锦盒,他接过来,送到李月惭面前:“看看?”
李月惭接过,打开,盒子里铺着明黄缎子,缎子上搁着一枚羊脂白玉的扳指。
她有些惊讶:“我现在还用着桑木弓,这拉大弓用的东西,我怕是用不上。”
“有皇兄在,哪里要指望你亲自拉弓?”顾重晋从盒中取出扳指,套在她手指上,“这是银作局照着我的指围磨的,却磨小了,便拿去给你用,权当讨你开心,嗯?”
李月惭驾轻就熟地扬起乖巧笑脸:“多谢皇兄。”
“殿下!”
辛昀不知从哪跑上来,看着两人面露尴尬。李月惭抽回手:“怕是怀华又在闹她们了。皇兄先去歇息吧,怀华小猫小狗般不懂事,别惹了皇兄笑话。”
顾重晋失笑:“好。”
李月惭看着他走远,脸上的甜笑一点点消失无踪。她重新抽出一支箭,照着顾重晋方才手把手教她的法子搭箭:“怎么了?”
辛昀见人走远了,兴奋再也压不住。她凑上前:“赵经历传来的消息,世子首战大捷!“
李月惭手一抖,也不顾射箭了:“真的?!“
“哪能有假?那可是过通政司的军情文书!”
李月惭把弓拉满,箭矢脱弦而出,稳稳上靶。她哈哈笑了两声:“胜得好!”
辛昀看了看四周,把声音放低了些:“还有一件事。不知西北还传来什么消息,听说陛下在养心殿发了火。我想着陛下身边好些人都是新拔上来的,尚不算心腹,便使了些银子问了个洒扫的内侍——多的他也没听真切,只知道,是要抓什么人。”
“你胆子可真是大了。”李月惭斜眼瞧了她一眼。
辛昀摸着下巴思考:“殿下,要不要找蒋缇帅——”
“不用。”李月惭引弦,下巴抬起,“西北有魏羿,却要厂卫抓人,可见此人身份不仅伤及皇室体面,还有可能动摇军心。我猜猜,是季仲吧。”
辛昀大惊:“他不是投河……”
啪的一声脆响,李月惭利落放箭,双眼眯起:“祸害遗千年呗。”
京都那一场大雪过后,寒气一日一日地退去,可往西北走,干涩又寒冷的风依旧席卷着凉朔铺满薄冰的土地。
客栈内一间不起眼的客房内,木桌上平铺着海捕文书。桌边人摘掉斗篷,露出和海捕文书画像一模一样的脸来。
“京都的动作真是快啊。”季仲的指节叩着桌面,“定然是兀颜那个废物……他都跟魏羿说什么了?”
屋内还站着几个西岚汉子。其中一个忽然出声:“赤面狼本是奴隶,奴隶就是毫无血性的废物。兀颜、图里罕是靠着谟师的仁慈才站上战场——谟师,您为什么让他们迎敌?”
季仲转过身:“我曾经也受到谟兀的指引,在凉朔做过牧奴;你是说,谟兀的神使也是毫无血性的废物吗?”
他的声音温和,却让屋内的人都起了一身的冷汗,齐刷刷地单膝跪地捂心忏悔。季仲笑了笑,上前去,将手覆在那汉子头顶:“谟兀是仁慈的,他宽恕你。”
众人受到宽恕才敢站起。季仲抬手按在心口:“赤面狼是上天送给西岚的探路先锋。兀颜虽然被俘虏,至少图里罕将关城的情况传了回来——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年轻、强壮的主将,他聪慧、勇猛,但是他只是一只刚学会撕咬的小狼。”
“廖家人是西岚最强劲的对手,可他们已经变成了传说。”季仲走到窗边,“十七年前的廖承望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邪神耶鲁里,廖桢是邪神的儿子,但是很显然,正义的谟兀驱散了邪恶。如今的西北是一盘散沙,那些精明的老家伙不会屈服,庆王做不了他们的统帅,他年轻的儿子更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