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瞪着双眼,忽地感到有些恍惚;眼前的灯光幽暗下来,她指尖柔软的触感和她当时将她刚出世的孩子抱在怀里时一模一样。
孩子小小的,恬静地闭着眼,一张小脸还没有她的巴掌大。
稳婆的声音突兀地在她耳边响起:“呀!小姐这颗痣长得真是好!”
廖菘错愕地低头看向女儿右肩的那颗痣,周围人七嘴八舌地说着吉祥话,唯有筠湘笑着低声说的一句入了她的耳。
“这颗痣寓意好,正配公主的命格。”
廖菘眼底的神色凝滞住了。
这句话像是一个诅咒,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折磨得她要发疯。她掀起眼皮,缓缓看向在场的侍女,稳婆,还有经营这家医馆的女人,人人脸上洋溢着笑意,甚至有人跑出门去报喜。
她的眼珠缓缓转动。
她们,都看到了。
一股莫名的恐惧自心底升起,廖菘手忙脚乱地去掩盖那颗痣,耳边有个声音喋喋不休——她们都看到了,都看到了;如果不处理掉,万一,万一留下了祸患,万一功亏一篑——
功亏一篑,功亏一篑。这四个字生硬地挤进她的身体,把她占满了。一滴泪水从她眼中落下,她摸向了一旁的剪刀。
一阵惊呼过后,婴儿那如恶鬼般尖厉的嚎哭在黑夜里响起。那滴泪水落在痣上,晕开了一大片的血色;小痣不见了,只剩下被剥离的皮肉。
血肉模糊,就如此时,她眼前的伤处。
廖菘的脸色一点点变白,触碰疤痕的手开始颤抖。那疤痕的形状是她十六年来的噩梦,如今这个噩梦就在她眼前,似乎随着时间的流逝扩大了一些。
她终于蜷缩了指尖,想起了季仲当日在凤禧宫的试探。图州,潼川巷,疤痕,还有季仲诡异的态度,从前种种在此刻如同温月惭那被箭矢贯穿的肩膀,也被残忍而粗暴地串联在了一起。
愕然,惊惧,无措,悔恨;错杂的情绪交织出一片明暗相间的灯光,让廖菘面上的空白一览无遗。
殿外,黎疏羞怒的声音打破了这沉寂的气氛。
“拔刀!”
魏羿分毫不让:“尔等要持刀闯内宫吗!”
筠湘听着刀刃出鞘的声音,觉得背后发寒,她看向廖菘,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低声劝道:“娘娘!”
廖菘在几人不解的目光中缓缓站了起来;她失神地后退了两步,恍惚地看着周围的金碧辉煌,后知后觉地感到一切都荒谬可笑。
“事已至此,没什么不敢!”黎疏高喝:“罪臣挟持贵妃娘娘,以求侥幸活命;我等今日要护娘娘周全,取温月惭首级!”
这话像是十六年前那夜的婴儿啼哭,一下子劈醒了她;四四方方的宫殿盈满了她日日夜夜不能宣之于口的恨,在这一瞬间将她淹没了。
她的身体先她一步,一把捡起了地上那枚血淋淋的箭头。
黎疏眼中的戾气呼之欲出,他的刀尖指向了殿门:“给我——”
“谁敢!”
黎疏一愣,手臂垂下去一些,忽地看见了那半开的门后廖菘的身影。
廖菘的唇齿发着抖,她举起那枚箭头,抵住自己脖颈上跳动的脉搏,一步跨进了雪中。
她的眼泪瞬间结成了冰,凝固在眼中,声音却似悲鸣,破碎而凄厉,撕裂了厚重的雪幕:“谁敢!”
天地仿佛安静了,廖菘站在殿门前,也感到了一丝不真实;她背后还有无数个在夜里难眠的自己,挣扎着在滔天恨海中求生;她机关算尽,她画地为牢,她在这十六年里为自己编织了一个瑰丽又扭曲的幻梦。
这个梦比她想象得还要脆弱;一支箭从中轻飘飘地穿过,就只剩下了一地狼藉。
冷冽的风灌进喉咙,让她嗓子发紧,眼眶通红。
今日是新岁,第十七年。
她从未想过,吊着她度过那些濒临窒息的日子的,竟是今日这一口冰冷干涩的空气。
她的胸膛缓缓起伏:“黎疏,你的人再敢近前一步,就只能拿到本宫的尸体。”
黎疏赶紧挥手让人后退:“娘娘,是制台大人让属下来的,属下——”
廖菘眼神冰冷,逼他咽回了后面的话;她看向魏羿:“退下。”
魏羿犹豫了一瞬,最后还是拱手行了个礼,带人从廊下退开了。
人都走了个干净,廖菘步子动了动,迈下了一阶台阶:“我知道廖桢打的是什么主意,他无非是盯上了二殿下。所以你们更要想清楚,若是没有本宫,二皇子前面又横着太子…廖桢要推他上皇位,名不正言不顺,是帮他,还是害他。”
黎疏有些不可置信:“可娘娘是二殿下……生母,制台今日所做种种虽未与娘娘商议,却是对娘娘百利而无一害呀!”
廖菘莞尔:“本宫当然知道。哥哥是为本宫好,本宫怎会不领情?”她微顿:“只是,有件事,哥哥得答应本宫。”
黎疏抱拳:“属下必定转达!”
“温月惭对本宫有用。本宫会把她捆起来,但是……她不能死。”
黎疏惊讶:“这——”
廖菘又把箭尖往皮肉里扎进去几分,吓得黎疏立马闭了嘴。
“我是讲道理的人。廖家同气连枝,今日只能胜,不能败。我会尽全力让他满意。”
她似乎抛去了贵妃的身份。
“但是廖桢要是不让我满意,我就用我的血,去染他叩拜新皇的脚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