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啊。”
屠苏惊诧地眨了眨眼:“啊?”
“喜欢。”
顾重晋的动作停下来,他手腕微微一转,掌心贴上杯身。
“本宫喜欢这白釉缠枝莲纹的盏。漂亮,好用,独一无二。”
“本宫是储君啊……”
他端起茶盏,将剩下的茶汤泼进了风炉。
“这天底下,最好的,最金贵的东西,都该到本宫的手心里来。”
剪刀剪断了灯芯,火焰骤熄,又乍然腾起。
廖菘拧着眉:“你说他去哪了?”
季仲躬身:“玉和楼。”
廖菘无奈地揉了揉额角,摆了摆手:“罢了,料他不知道什么,也翻不起什么水花,随他闹腾去吧。”
她翻了翻袖口,走到下一盏烛台前:“你是在御前伺候的,可瞧得见,陛下的身子如何了?”
季仲叹了口气:“回娘娘的话,近些日子不太平,陛下忧思过甚,用膳都得奴婢们劝着,人也消瘦了些;不过汤药一直喝着,娘娘大可放心。”
廖菘嗯了一声:“眼瞧着也要到年关了,各部忙着清算,国子监又正闹着,陛下辛苦,你们做奴婢的,更要体恤着些。”
她剪去一截烛芯:“说起来,那日学生在大成殿闹了以后,本宫就没再听见什么大动静。最近可查出些什么了吗?”
季仲眼神飘向门外:“听说都察院已经为这事上了好几道折子参劾;温银台在这事上颇费心思,太子殿下那头最近也忙碌得很。奴婢瞧着,像是查出了些什么,但瞒得紧,打探不出来。”
廖菘往烛芯上吹了一口气:“不急,慢慢查,好好查,本宫好奇得很,等着看温月惭会如何应对呢。”
提起这个名字,季仲眼皮微微一抖。他故作不经意地开口:“说起温少保……奴婢近日还听说了一桩趣事儿。”
“哦?”
廖菘笑着,漂亮的眼睛斜斜睨过来。
“什么事?说出来让本宫也新鲜新鲜。”
“温少保是随着温大人从图州来,当时还只是温家的小姐。温家初进京时便有传言,说这位温小姐是良妾生的庶女,幼年体弱多病,是养在图州城西的金水寺里的。”
他压低声音:“可是奴婢听闻,那金水寺里不曾住着这么一个人,甚至常年住在城内的人,都不知温家还有一个女儿。”
廖菘动作一顿,转身看向季仲。
季仲继续说着:“那温月惭并非住在金水寺,而是潼川巷啊。”
潼川巷。
廖菘脸色微不可察地一白,她快速把身子转过去,举起了剪刀。
季仲恭敬地低着头,却悄无声息地观察着廖菘的反应和神态。他出声提醒道:“娘娘,这盏方才剪过了。”
廖菘匆匆收回手,将剪刀随手丢在地上,大步往殿上走去:“你接着说。”
季仲道了声是:“温家这位生育了女儿的良妾也探查不到过多的底细,说是商户出身,当年便难产,没了;奴婢听说了后,还打听了一番,却没听说,还有哪家往温家嫁过女儿。”
“不过,温月惭与一位春扇楼里出来的,名叫李苷娘女子曾在潼川巷内同住,街坊都说,那是她的母亲。”
廖菘去掀珠帘的手生生顿在半空,她有些心不在焉。
潼川巷,潼川巷,潼川巷……
她觉得发簪把头坠得一阵阵地疼,便一把扯下了头上的金簪,丢在了地上。
她闭上眼,眼前,脑中,全部都是那个布满了血光和火光的夜晚。她躺在一个古旧的医馆里,那床上铺着的布料刺得她每一寸皮肉都在疼。
她挣扎着,终于听见了婴儿的啼哭声;她听见屋内其他人笑着叫她,迷迷糊糊的,她怀里被塞进了一个温热柔软的小身体。
那是她怀上的第二个孩子,也是第一个从她身体里爬出来的孩子。
她觉得眼眶和心底都发酸,撑着最后一点力气,抬手抚摸着孩子右侧肩后一颗小小的痣。
“兰安……”
她小声叫着。
“我的女儿……兰安……”
她一下下抚摸着那颗小痣。
“呀,这颗痣真是长得好,都说‘前藏财,后藏福’,小姐定然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被医馆拉来接生的稳婆在她耳边叽喳着。
“哪止啊,这痣长在肩后,能担得了事儿!这孩子以后定然是有出息的。”
她笑着,亲了亲女儿的额头,眼前莫名开始模糊起来,接着,一滴泪就落在了那颗痣上。
天旋地转,廖菘从床上爬起来。。她手上是血,周遭不知为何变得很安静,侍婢伺候她穿鞋时也变得战战兢兢。
她站起身,方才说着吉祥话的稳婆,经营医馆的夫妻歪歪扭扭地倒在她脚边,血水横流。
她一眼都没看,被搀扶着走出屋子,外头候着的,是廖桢留给她的亲卫。
黎疏走上前来,递给她一个裹在襁褓中酣睡的婴儿。
黎疏掀开襁褓,露出空空的,白嫩的右肩。
她淡淡地开口:“安顿在哪?”
黎疏拱手。
“潼川巷。”
廖菘瞳孔一缩,漆黑的夜化作她眼底的一个墨点。她呆愣着看着满殿的金玉,忽然觉得有些发晕。
筠湘上前扶住她:“娘娘,没事吧?”
季仲似乎在关心着她:“娘娘身体不适吗?”
廖菘不回答:“这件事,多少人知道。”
季仲回道:“奴婢不曾对旁人说过。”
廖菘从筠湘手中接过帕子,掩着唇咳嗽了两声,掀开了珠帘:“那就不要再提起。”
她走到榻前坐下,再开口时,手指有些发抖:“张炳是不是带了一个学生回去?”
她捂着胸口:“不能再等下去了……让他,再添把火吧。”
季仲答了什么,什么时候退出了月洞殿,她全然不知,只是看着眼前晃动的珠帘,思绪不知道飘去了什么地方。
“筠湘。”
筠湘在她身侧守着,听见她唤,便凑上去。
廖菘的眼中恢复了一丝清明,她看着季仲离去的方向,眯了眯眼:“他在试探本宫,他知道了什么?”
筠湘神色一滞。
“不要命的奴婢。”
她冷嗤了一声。
“查查他,本宫有些好奇,这人在进宫前,究竟是什么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