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很安静，躺在病床上的人更安静，坐在椅子上靠着床头的女人一夜未眠。

手机嗡嗡地震动两声，女人干涩的双眼颤了两下，回了神，有些麻木的手指僵硬地从衣兜里掏出手机，备注在小方块上的字随震动的频率也在跳动，她捏紧手机，快步走出病房，轻带上门。

徐景和清了清喉咙，深深吸气，滑动屏幕接起电话，松动着垮塌的表情，装出一副轻松的样子：“姐。”

“……她还好吗？”

电话那边的声音竟然并不比自己清亮多少，隔着微弱的电流声，还是不难听出那人浓浓的疲惫。

徐景和透过病房门上的小玻璃窗，看残破的光线照在雪白的被单上，目光上移，是女孩与被单相似的面色。她抿紧唇，面露不忍，却依然调整着自己的情绪，不迟疑地开口：

“还好，没什么事。”

电话那头却突然陷入了一阵令人心慌的沉默。

徐景和的手已经开始渗出冷汗，却紧紧攥着手机，不敢让自己暴露什么破绽。毕竟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她撒的这个谎，对谁都好，不是吗？

这种沉默一直到徐景和不得不考虑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看是不是被挂断的时候，那人的声音才起：

“……景和……你骗我……”

姐的声音她最熟悉不过了，那是她相差十岁的亲姐姐，从小到大，听过无数遍她的声音，温柔的，冷淡的，严厉的，斥责的，偶尔会有限量版可爱俏皮的，还有妈病了的那次是她强装镇定却不难听出慌乱的……

每一种，她听过的声音，都不像现在这一种……

入耳，是和照在病房里女孩裹着的被单上的丝丝缕缕的光一样的破碎。

徐晚晴乱了方寸的话，一瞬涌上的哭腔，和压抑不住的颤音。

这回轮到徐景和沉默了。

她转身，不再看病床上的女孩，眉头紧敛，沉重地踱着步子，听着电话那头的呼吸频率越来越粗重错乱，隐约还有收不住的哽咽。

徐景和不再走动，在走廊尽头站定，透过小窗俯瞰着医院楼下，断了腿的少年被护工扶着做复健运动，另一头的老人昏在轮椅上被推去急救，声泪俱下的家属，喜极而泣的孕妇……这世间百态，悲欢离合，最齐全的地方也许就是医院了。

当徐晚晴不受控制地抽泣了几声，开始隐忍逞强着试图把听筒离远些不让自己听见，徐景和才收回视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姐，你为什么还要问呢？”

“都到了这个份上，你听妈的话，安心在家…养胎，什么也不要再想了，就当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发生过，你已经成家，还有了孩子，而她会奔向更好的前程，她不过是你的学生，千百个学生中的一个，时间一长，什么都忘了……”

电话那头突然没了声音。

徐景和低头揉着疲惫的眉眼，无力地开口：

“这不就是你所希望的吗？”

默了半晌，手机里传来一声她抽噎的吸气，徐景和不忍多说，仓促作结，打算回去：

“姐，……就这样吧，这样对谁都好……我还有事，先挂了。”

徐景和率先挂断电话，按灭屏幕，又叹了一口气，迈开步子走回病房。

白澈做了一个冗长的梦，不，不是一个，是好多个。

好多个空间里的她，还有好多个空间里的徐晚晴。

她和她的过去，现在，未来，似乎在同时上演，她在梦里打开无数个房间的门，看着她们的故事，试图靠近，却又被无形的手推开。她在无数个门廊内兜兜转转，看着无数个她们之间的故事，却无法参与其中的任何一个。

那些场景醒来后都已经不甚清晰，只有最后的那个梦，与其说是梦，不如说是回忆，因为那是她和她之间曾真真切切发生过的事。

她记得那是去年夏天，她刚刚高考结束，去徐晚晴家里玩，外面的天其实热得要死，为了自己能黏着徐晚晴，她却只好咬牙谎称自己冷得要命。

徐晚晴着一件淡色长裙，衣袖妥帖地挽在肘部，露出白皙紧致的小臂，手里捧着玻璃碗，碗里盛着给白澈洗好的水果，手背因发力而显出平日里若隐若现的让白澈着迷于用眼去捕捉的青筋。听到窝在沙发里的白澈哼哼着说冷，忙放下手里的活，担忧地快步走近。

白澈哀怨的眼神里透出一丝狡黠，不过徐晚晴关心则乱，全然不识，白澈歪着身子靠着沙发，怀里还抱着一只沙发靠枕，俨然成了房子里的主人，应该是，比主人还像主人。她微垂着头，水灵灵的眼睛闻声后向上一瞟，一眨一眨，委委屈屈地盯着来人，眼里好像要漾出水来。

“不应该啊，外面的天气……”徐晚晴话音未落，微凉的手指已经焦急地探上了白澈的额头，可能是自己刚洗过水果的手有些凉，一时辨不清温度的高低，正要起身去找家里的体温计，却被后面的人一拽，生生止住了脚步。

徐晚晴眼看着身形不稳，就要摔在沙发上，她已做好了准备，不料却被人从身后稳稳托住，预想的痛感并没有来袭，取而代之的，竟然是舒服，和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