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了,你说你没的选。”
“对,我暂时没得选,所以能不能请你稍微体谅我一点,给我一点时间。”
尼古丁极淡的气味沉落在空气里。他专注盯着人的目光,也像烟雾似的蛊惑。又仿佛喝到极致时的酒,尝一口吧,闭上眼睛溺毙在酒精对神经的麻木中,什么都不用想就好。让黑色的浪把你托起又打散。
我狠狠摇头。
“这个问题我们上次讨论过了。”
“再没有商量的余地?”
“没有。”
“我们上次都带着情绪,其实没有好好聊一聊。我知道我做的事也许破坏了你对感情的一些原则,但我也有我的不得已。”
“我不想听你的不得已。”
“你知道今天酒桌上,乔旭为什么冲着你吗?因为他对喝酒有他的原则。在他看来,酒品即人品,你耍诈所以你人品不好,对人品不好的人就是该罚。实际上呢,人自己订的原则可能也只是一种偏见。”
“你可以用来说服自己。”
“赵远优,你也撒过谎对吗?你也骗过对你很重要的亲人很久,对吗?那时候你的心情好受吗?我能理解你,你为什么不能试着理解一下我呢。”
“这根本不是一回事。”
“是一回事。我们都有不得已,我们都想弥补,我们都不想失去被我们欺骗的人,对不对?”
“我不想跟你辩论,反正不就是不。”
他的声音变了,我听得出他在尽力压着耐心在跟我说话。
“人做选择时,往往就像站在一个路口。左边有路,右边也有路。如果左边这条路还有人等着他,就算坑洼不平,就算有挡路的石头,他也会想尽办法,往左边去。但如果左边这条路已经没人等着了,而右边的路平坦快捷……你知道他会做什么选择吗?”
他抬眼望着我。
“你已经做过选择了。”
“没有!那只是权宜之计。但你不要逼我做选择!”
“与我无关。反正我已经不在你的任何一条路上了。”
“你就非得我现在就说,好,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就要你,你才肯原谅我吗?”
我笑了笑,“不,就算你那么说,我也不会原谅。”
他怔住了。不再像刚才那样看我,只是望着满面暗纹的墙纸。
“……看来你放弃我们的关系,就跟放弃那个孩子一样干脆。”
我知道他是想让我愧疚,利用这件事我对他理亏。可刚才那一会我想的很清楚了。
小双是一下子就成为屏风后的小双吗?她是不是也因为一两次酒醉后的软弱,和清醒后的一两次退让,才不得不最终去学会欣赏一首宋词中的缠绵不舍呢。
我不想和她一样。
一滴墨滴入水中后,再怎么努力不可能重新变为原来的清水。我早告诉过他,可他还是这样对我。
“你不用挑这个话题。你要是真想聊这个,我就跟你聊。如果你知道有这个孩子,你爸让你做选择,你怎么选?”
他掐住指尖的香烟,转开脸。
“这种假设没意义。”
“没意义吗?”胃空荡荡地发寒,又或者不是胃。“你心知肚明,我帮你去掉了一块小绊脚石。你应该感谢我!”
“你还是喝醉了不招人恨!”
“开始说实话了,你在恨我!”
“你难道不恨我?”
事实一下子赤裸裸挑开。
事情到这,已经往我生平最怕的那种感情去了。
“那我们两个还有什么好谈?”
“你为什么没办法为了我受哪怕一点委屈?”他忽然问道。听起来和之前的谈话毫不相关,但我一下子知道他真正恨我的症结所在,比那个孩子更深的原因。
“对,我没办法。”
“我告诉过她,我有喜欢的人。她说,只要帮得上我,可以配合我演这场戏,她没有关系。”
我当然知道他口中的她是谁,是他未婚妻,是那个问我中文里有没有类似“我的心因你而笑”这样句子的女孩子。
他在我面前光明正大提出这个女孩子,并质问我:“为什么别人可以,你不可以?”
他已经在比较,已经在质疑。
亏他还教过我,恋爱最忌讳的就是拿别人来比较。
眼下,就算我能原谅又怎么样,就算他以后有办法又怎么样。谁能保证日后他不会后悔。
更何况我也不要这一摊浑水。
“那你要好好珍惜。”
他盯着我。
“这是你的真心话?”
“对。”
他像听到一个笑话那样笑出来。
“你倒是心胸开阔。可我怎么不太相信。”
“你不用相信。这不过是一个曾经的傻瓜在同情另一个傻瓜。像你们这种自私的男人却只会利用所有可利用的。你当然没法理解。”
“曾经的?”
“对,曾经,完成过去时。”
他脸上几乎有种不可置信,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轻松地回答,像一个已经完全抽身的局外人。
他很认真地审视我的脸,似乎要分清我到底有多少在伪装。
我极其淡漠地看向他。但这时我忽然注意到他衬衫肩膀上的一小块水渍。
他发现了我的视线,也转过头看了那块泪渍一眼,然后看向我。
对,我刚才是在他后背上一边哭,一边吻他的。我呓语般地重复想他爱他舍不得他走,一边发癫似缠着他一边哭得喘不上气。
所以他才留下来,觉得还可以谈一谈。
我回忆起来只觉得不堪。
床头高处的一盏射灯被他随手拉亮。洁白的被子表面平整,被我刚才掀在一旁。但底下床单凌乱。
我呼吸抽紧了,下意识就绷紧了斜躺着的身体。
他在灯光下垂眼看着我。
“你知道刚才是你哭着求我不要走吗?”
“不知道。”
“你知道你对我说了一些多糟糕的话吗?”
“不知道。”
“那你慌什么?”
“我没有。”
“慌自己不像自己说的那么干脆,慌喝醉后的你对我表现的才是真实情感。”
“没有!”
“早知道我不应该收手。光为了看你懊悔我都不该停。如果我们换了种状态在这,我看你能不能这么轻松地说没有。”
我定了定心神,仰头对上他的眼睛。就像刚才在酒桌上我宁愿把自己喝断片也不肯敬他一杯酒一样倔。
灯光洒下来,应该也能把我眼睛里的这种决心照得分明。
可我说得非常轻柔,极其不在乎似的。
“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我可能搞错了对象。”
他眼皮动也没动,声音薄如刀刃。
“如果是那样。那你刚才对你自己的评价就没有错。”
我不再仰头。
我甚至没有回他,而是直接从另一边下床,拿起我的包。手伏在门把手上,轻轻一拉。走廊里辛辣的热浪扑面涌来。
他在身后笑着说:“你今天走走看啊,我倒要看你会不会后悔?”
那一瞬间,我突然发现我们之间哪有什么爱可言呢,这完全是出于胜负欲的一场角逐。
从咖啡馆他递我那份合同开始,两个出身相似却又相差悬殊的人,身处命运绳索的两端,以爱情的名义,企图令对方臣服。
你能为我放弃什么?
一无所有的人和应有尽有的人通过命运的眼眸对望。
一无所有的人想通过此证明自己并非一无所有。
应有尽有的人妄图以此证明自己什么都可以拥有。
结果我们两人都没如愿,无人胜出,所以我们气势汹汹暴露出丑陋的真实面目。
我对着门外的走廊。走廊上黯淡的灯光若隐若现,如捉摸不透的雨雾。
“我不会后悔。”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因为你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