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后,我迅速换了新工作,炒了那个满口粤语骂人的领导。
支维安则彻底离开支家所有产业,开始自立门户。
他像个工作狂一样,把自己沉浸在浩瀚的工作里,我怀疑他很多时间根本不记得我。虽然他偶尔三更半夜会给我打电话,问我在干嘛。
我说:“睡觉。十点了。”
“这么早睡?”
“不早了,离我们昨天发晚安都过去了二十三个小时。”
“在生气我今天一直没回你信息?”
“没有,我知道你今天特别忙,能打电话就很好了。”
“哦。那是你讨厌别人打扰你睡觉?”
“谁会不讨厌。我明天还要上班,积累了十三份合同还没审,我还要背考研资料。”
和小婶婶决裂后我不再寄钱回家,开始准备考研,往我计划好的刑事律师这条路上走。
“那我挂了。你好好睡觉。”
“好……算了,别挂,你在哪,是不是应酬没吃好晚饭,我陪你吃点。”
“我过来接你。”
“嗯。”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面,我们真的挺像异性兄妹,倒不像是情侣。我们没有任何进展,接吻都很少。不知道是哪一方控制了这种局面,还是双方不谋而合的结果。
我们像互相比赛吝啬似地懒得付出感情,又像是在给彼此留下犹豫的机会。
他不在我的黑名单里了,但我很少给他发微信,他也是。偶尔发,他不会及时回复我,我也不会及时回复他。
有时候我也不是故意,只是想到这个人也不会及时回你,回他信息也有点心灰意冷。
总有东西在我前面。
我呢,他也知道,我的考研书都在他前面。至少我让他这么以为。
陪他简单吃完饭,我们散了会步。
三四月的天气,夜风有点凉。我们沿着马路一直走,直到走到一个快要开业的商场综合体,他突然停下脚步。
周围隐隐绰绰蓝色的灯光,巨大的建筑物像钢铁怪兽一样匍匐,看起来毫无美感。四周的景观植物种得参差不齐,看起来像是赶工的结果。
他一直看着,突然说:“本来这块地皮是我负责的,这么好的地段不应该弄成这样。”
有刺眼的大灯亮了起来,直直地射向我们。我看见一伙人从建筑物里走出来,然后有人上了车。
车子扬起灰。我突然看清了那个开车的司机的脸,是徐威。
还看见坐在后座的一个男人按下车窗。
那是个四十多岁男人,和支维安只有眉目相仿。他有另一种沉稳在,一种从小就在优越环境成长,不需要费劲争取,所以泰然自得的那种气质。
他侧头,缓缓看了支维安一眼。
那是更占优势地位的中年男人对妄图挑战权威的心高气傲年轻人的一眼。
那是对手下败将的一眼。
那是让我心痛的一眼。
支维安拉住我后退了一步。
后座的人朝前面挥了下手,慢条斯理地按起车窗。随后那辆车几乎是擦着我们开过去了。
我搞不清他和他二哥之间到底有哪些纠纷,而且我不能骂他亲人,所以我只能骂不相干的人。
我恨恨说:“有什么了不起,还不是当司机。怪不得叫这个名字,徐威徐威虚伪虚伪。”
“也不能怪他。人总是选择获益最大的那条路,这才符合人性。”
“我就不是。我选你并不是考虑收益。”我抬头看他,突然有了很久之前某个夜晚的勇气。
蓝盈盈的幽光映在他眼睛里,仿佛是星夜的萤火,既缥缈又触手可及。
我的声音放得很低。
不知道他能在我眼睛里看见什么。可我想献给他一抹星河,也许我这辈子再也不会有的如星光熠熠闪动的心情。一边燃烧一边熄灭的那种心情。
还有五月的蓝绣球,六月的橙凌霄,盛开就准备枯萎的倒数。
“你知道吗?”
“我知道。”
“那你相信吗?”
“我相信。很早时候就相信。” 他低头看我,而我在笑。
“可全世界并没有几个你这样倔头倔脑的傻瓜。”
“那你呢?”
他没回答我,只是低下头来在这个怪物似的巨大阴影中吻我。
那晚我们没像以往那样各自回家。他载我去了以前去过的那个公寓。
天花板是满铺的棕色胡桃木,挑得很高,复古而沉寂。整个房间像个深色山洞,世界被挡在外面。只有我们两个。
我知道他心情不好,所以我一直忍着。
但后来我实在忍不住了,我打了他的背。
他停了下来。
“怎么?”
“痛。”
“痛?”
“痛死了。你都用咬的。我一定要看看你的牙齿,是不是犬牙特别尖。”
我还真的把他嘴巴张开,摸了摸他的尖牙。
“果然很尖,怪不得咬人这么疼呢,像吸血鬼一样。”
我唠唠叨叨。
“紧张就说紧张,别说痛。我会分不清。”
他又低头,我一把撑住他下巴。
“等一下。”
“又怎么?”
床头一盏贝母灯,犹如倒垂的一朵白玉兰,散漫着乳白色的一圈淡光。朦胧得犹如一场睡梦中的雾。
可如果看得够细致,还是足够我们看清彼此的表情。
我深吸一口气,转开脸。
“……我没预习过这门课,所以你下手轻一点。”
他挺久没说话。
我忍不住问:“怎么了?”
他也转开脸。“我也没预习过,所以很多都是本能。如果痛,也不是我故意。”
“怎么会?”
“为什么不会?”
“你……那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还面不改色。”
“赵远优,你要不要想想你对我做过的事说过的话,看看谁看起来更可疑。”大概我的神色太过惊疑,他看起来有点生气。“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人?”
“……就是在咖啡馆看上了女大学生就送个房子试图把人买下的那种人。”我越说越小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