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算满了三十天就自动离职,同时也在抓紧找新工作。
这一个月内公司变动很大。员工和中高层都被裁了一部分,但远没达到三分之一的数量。而且被裁的基本就是那些专精内斗不干实事的人。
人员精简后,简化了部分办事流程,各个部门也重新换分了职权范围。
我们部门独立了出来,换了一个新主管。我们叫她齐姐,人干练又专业,同时情绪稳定。就是我以后职场想成为的那种类型。
然后公司宣布从下个月起重新执行新的绩效考核规定。
我算一算,我要是不走,大概可以涨薪百分之十。
而且确实就像支维安说的,这边基本都是邵总负责(就是那个蚊子眼大叔),他很少来。我从辞职被拒后就再也没见过他。
毕竟我们公司被收购后也只是边缘地带的一小块业务,不需要他亲自花太多精力。
可我还是决定要走。
就算工作顺畅了很多,领导也好了,还要涨薪水,可我还是不得不走。
九月份并不是换工作的好时间,投出去的简历迟迟没什么回音。
施烨同学那边倒是有点意向,但后来又说原来的员工不辞职了,所以暂时没职位空出来了。
我心里急得要死,但是自己给自己鼓劲。大不了存款也是够吃半年的,裸辞了找工作面试还更方便。
没想到,最后一周时我时来运转,总算敲定了一份新工作。虽然薪水、公司自然都不如我现在这份,但也只能先骑驴找马做做了。
我安慰自己,虽然拿不到年终奖,至少可以彻底摆脱“皇上”了。
还有四天离职,我已经一点一点把自己的私人用品往回搬。
我在窗台养了一连排多肉植物,大概有六七盆。我留了一盆开着花的,给办公室关系最好的刘明珠。其它的就拿了小纸盒装了,分两批带回家。
因为我这个岗位暂时没新人交接,所以我写了份交接文档,把平时工作内容、资料、注意事项都详详细细列表说明,准备到时候先留给齐姐。
我一列表,强迫症就犯了,总想做完了回去。等做完发现办公室人基本都走光了,天色都黑了。
我关上办公室的门,捧着我的多肉纸箱走出去,发现整个楼层都没人了。
然后电梯门打开了,里面站着邵总、营销部的两个经理和某个人。
要是不走进去,似乎有点怪。我只好捧着纸箱若无其事地走进去,含糊打了声招呼。
“领导好。”
邵总人很好,笑眯眯地跟我说:“小赵加班了啊,辛苦了。”
邵总和其他几个人到下一个会议室的楼层就出去,大概还有会议没结束。
有个人却没出去。
我们公司的电梯有一个最大的特点,就是稳,换种说法就是慢。特别慢。
每一个数字变动都要让人望眼欲穿似的。
果然还是有人说话了:“还是要走?”
“嗯。”
“找到新工作了吗?”
“嗯。”
我莫名觉得烦。
也许是舍不得那份丰厚的年终奖,也许是因为这一个月一直热得要死,我还要跑来跑去一边上班,一边请假去面试,扣了不少工资。
或许是觉得不公平,我毕业后就在这家公司,一年多年来工作做得相当顺手了,租的房子也靠近公司。
而且为什么遇到这种事非得是小职员走人,而不是老板走人呢。
大概是情绪累积到了极限,我突然大吼了一声。
“我找到工作了,爸!”
电梯的四面镜子反射出有人愣了一下,然后像很久以前那样笑了。
只是他现在的笑容没有声音。
我觉得我是个大白痴。这个冲动的老毛病怎么老改不好呢。
我们没再说话。
我到一楼,发现玻璃幕墙外下起了大雨。
他下了电梯,却摸出了点火机,走去了一楼吸烟区。
上次对公司提意见,有好多女同事都提意见,整个楼层是封闭式的中央空调,一有人抽烟就整个楼层都弥漫着烟味,空气特别不好。
所以最近出了新规定,除了一楼的会客区和吸烟区,整座大楼都禁止抽烟。
所以我看领导层现在抽烟基本也都跑一楼了,大概是起个带头示范的作用。但下班没人的时候,有些人还是会在办公室偷偷抽。
他需要这么以身作则吗,反正现在根本没人看见。
我站到大楼外面打车,大概因为下雨的关系,叫车一直在排队。
大楼外面有很宽的房檐,但雨太大了,还是有一些斜飞的雨丝洒在我脸上,我往里站了一点。
身后是浅蓝的玻璃幕墙,湿湿滑滑的,但仔细摸,手指上又沾着沙子般的细微颗粒。
一小粒一小粒,小到根本看不见,可都黏在手指间上甩也甩不掉,擦也擦不干净。
凝起的水斑,一大块一大块在凸起在玻璃上,像一种颜色单调的万花筒。
望久了便有点晕眩,觉得中心那一块既远又近似的,仿佛时光在光晕中退后。那一道略弯的银灰色的身影便虚渺地凹陷其中。
我脚站麻了,手也捧麻了。
车子还没来。
我重新走进了大楼里,想找个地方坐一会。找着找着,却一路朝着一片白色的沙发走过去。
黑色玻璃方桌上有个烟缸,烟缸里有一堆烟头。
“你以前不抽烟的。”
“我成年了。”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他有某瞬间也想叫我爸。
“你等徐哥来接吗?”
“他不做了。”
“他去哪了?”
“去我二哥那。”
回答都很短,但我心头却像被撞了一下。
我想到那个叫巧巧的小姑娘,他的干女儿,他书柜里有崭新的要送给她的一大排童话书。他和徐威从纽约到后来的那些渊源。徐威对我说过的对他的感激,因为他才能留下来的那个女儿。还有我说过的我要是徐威,就算答应这份工作,也不会真心感谢你,而是找个机会就捅你一刀那些话。
胸口闷闷的难受,就像这个雨天乌云下大团凝聚的潮气。
他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
烟上包的一层外皮白得像人骨。
“去皮见骨”,“白首相知犹按剑”,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也许要死得只剩下白骨了才有定论。
我突然说:“你别抽了,桌上都是烟头。要是你不再抽这根,我就不辞职了。让你偶尔能看到我好不好?”
我想我说的这都是什么话啊,像一个精神有问题的自大狂说出来的呓语。
他也很无奈地摇了摇头。
但他真的放下了那根烟。
然后我就抱着被雨打得有点潮唧唧的纸盒走了,因为打的车总算到了。
在回去的绿色出租车里,我一直在拧着纸箱。纸箱屑掉得出租车司机都瞪我了。
可我在想我完蛋了,三年了伤口还没长好,这样下去要截肢了。
晚上,永不毕业的4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