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我满脸狰狞的样子吓着了他。
他有了点不一样的动静:“我不甘心,我就是不甘心。我都碰到他的手了。”
“我不甘心。”
“他跳下去了。清醒点,结束了。”
我不知道我到底在对施烨说还是在对我自己说。“你不要妨碍别人的工作好不好。你不要赖在这里了。”
他还是不动。
我上手拉他,比其他人更用力地拖他,我拖不动。可我使上小时候打架的蛮劲。而他也火了,恨恨地推我。
最后我们两个人都摔倒在地。
随着灰尘一起扬起来的还有我带着哭腔的嗓音。
“你不要赖着不动!别人还有事要忙!别人还有事呢!”
东门口的扬州炒饭店。
脏兮兮的我们坐着,相当疲惫的看着对方。
“我裙子被你毁了。”
“我胳膊差点被你毁了。你母老虎啊,比两个保安力气还大。”
“你之前不是只会拽文嘛,今天就学会骂人了。谁让你不走!”
施烨跟我一来一回顶了两句,声音突然沉下来。“我们宿舍骂过他,毕不了业,衣服就送你当寿衣。”
我不知道说什么,在肚子里搜刮了一阵。
“谁也不想这样的。”
“陈词滥调。”
“……那我说什么?”
“什么也别说。”
“好。我听你说。或者我听你哭。”
“是你先哭的。”
刚才我嚎啕大哭后,施烨突然也哭了。本来还像斗兽般一定要分个输赢的两个人,互相倒在地上,各坐一角,一个高声哭,一个低声泣。倒是惹得旁边的保安们面面相觑。
“我没说不是啊,我失恋了不能哭吗?”
施烨看了看我,我知道我的眼睛肿成了一条线。
我说:“我最讨厌在人前哭了,可是情绪一激动就爱掉眼泪。所以我从小就恨别人看我哭就用同情的眼光看我,或者假惺惺地问我,为什么哭啊,我能憋就憋回去。真想哭,都跑回家跑进卧室,反锁上门,把被子蒙住头再放声大哭。”
我顿了顿,“不过后来我跟我表妹一直住一个房间,大学又住宿舍,连这种自由都没有了。所以我每次憋不住,在别人面前哭的时候……这种时候我就觉得自己怂爆了。”
“……眼泪是种情绪的发泄,有意于身心,不需要伪装。”
“你不也是陈词滥调。说实话吧,你也觉得很丢脸。不都说什么男儿有泪不轻弹了。”
“没觉得,还好。”
“少装了,既然都在后悔丢脸,那我们要不要一起躲起来哭一场?”我是故意想逗他笑。
施烨笑了笑,但那笑未达眼睛。
“我这辈子最丢脸的事,是我前两天为什么要揪着他不放……为什么一定要人家道歉。明明老赵和程功都劝算了,就我一个人屁大点事就揪着人家不放……”
他低头去用勺子捣着蛋炒饭,然后一滴眼泪掉下来。
有些事我是那天晚些时候才知道的。
比如说那个跳楼的人就是偷了他们宿舍脱单T恤的人。
比如说施烨费尽心思,假装呼吁宿舍楼跟学校提什么意见书,找全宿舍楼签字写支持你,其实是为了进行字迹比对。然后他找到了,让对方道歉,还让对方赔了T恤。
他本来以为事情过去了,结果今天就发生了这事。
施烨拙劣地拿勺子舀饭,塞进嘴里去掩盖,可是呛住了。
呛出了眼泪。然后一滴,两滴,更多的眼泪落下来。
他极狼狈地转过脸,但也许他想到他刚才的话,又或者他已经在我面前哭过了,所以他不再掩饰。
那天中午,施烨一直在哭,我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也许是我的眼睛太疼了,所以哭不出来了。
也许是我的失恋被一场生命的中断给震撼,变得不再那么重要。
也许是对面这个人无声无息的眼泪,帮我把我没哭干净的眼泪也宣泄出来了。
或者是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在生活中见过一个男人这么坦然地在我面前流泪,所以我心底在想,支维安有没有哭过呢,我爸爸有没有哭过呢。
吃完饭后,我和施烨一起走回去。到岔路口,要分开的时候,我伸手拍了拍他肩膀。
“就算是陈词滥调我也要说。施烨,你不是最重的一根稻草,你是我们在场的人中做得最好的。真的,至少我这么想。”
话很轻,可我的手压得很郑重。
而他局促地笑了一笑,然后眼睛红通通地看着我,像一只腼腆而洁白的胖兔子。
“谢了。”
我当时并不知道为什么我会主动走到施烨身边去,又为什么会伸手拍了拍他肩膀。我要到好久好久以后才能明白过来。是因为我天生对这种在脆弱关头的男性有着保护欲。
就像我很多次都想回到我的童年时代,想对着我一脸苍白的父亲拍一拍他的肩膀,然后说,爸爸,别听他们说的,没事啊,没事!
而我今后的人生将会为我这种天性付出昂贵的代价。
我也不知道我以后也会有很多次几乎站到了栏杆之外,而谁才是那只试图拉住我的手呢。又或者谁会是推我那一把的手。
但当时的我什么都没察觉,只感觉一切似乎回到了日历和计划本的正轨上。
日子在日历本上一页一页翻过去了,打着勾的计划本越积攒越多。
我以为,等十年后回头再来翻翻,我会为自己感到骄傲。我按照我计划好的人生轨迹往前走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