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心理医生不也这样,按小时收费,但说不定也要让你痛苦。”
“可我们之间能有什么好聊的?除了聊你那个在纽约披萨店打工的司机。他二十出头时应该比我更有吸引力吧。或许我们就聊聊他在打工时有没有受过这种耻辱,有一位小姐走过来对他说,你给我报个价。”
他司机仍然坐在户外的咖啡座上抽烟,完全没觉察到我们正在说他,又不是在说他。
我知道我这话说得是非常侮辱人的,可他依然没生气,只是说。
“如果你想,我们可以聊他。他确实是我在纽约时的同学,他家境好朋友多,和一群朋友逛遍了纽约的酒吧,而我当时骑着单车打三份工,和你一样在打工的间隙背书。我们自然互相瞧不上。有一天他和一群朋友喝得醉醺醺的,开车压到了我的单车,我让他赔,他赔了,但是临走前把我的车又踩了一脚,彻底断了。我们打了起来,然后各自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他住一个星期自然无所谓,住一个月都住得起,可我……”
他停了一下,没往下说,转头看向窗外。我也朝向窗外。
那个司机浓眉大脸,脖子微弓,眼皮微垂,似乎善于忍受。完全看不出曾经是那么嚣张的人。
“后来他家里出事,书也没读完就回国了。前两年,底下公司招人,一个很小的助理岗,很多人争。他没认出来我,我却一下子认出他了。潦倒的人走路都习惯低着头,我于是主动跟他说,给我当司机,我出比那个助理岗多两倍的工资,他立马同意了,还很感谢我。”
一股寒气袭上我的心头,他语气里有种让我很不舒服的味道。
我没试过暴富,却试过从衣食无忧的小孩变成一个数着铜板过日子的穷学生。
“那原来那个助理岗,他应聘上了吗?”
“你说呢?”
他眉眼长得深邃,这时候我才发现犹如秋末的寒潭。还是岸边湿土还凝着霜的那种。
“就算应聘上了,你也会让人把他刷下去。”我试探着问。
他摇摇头,“我没那么闲,但我知道他绝不可能应聘上,他当时……”
他又没说下去,他总是说两句藏一句的风格,而且说出来的两句里面还不一定是真的。
“如果我是他的话。”我看着窗外的司机,心里想着要是让我给同班同学当司机打死我也不干。“我就算答应这份工作,也不会真心感谢你,而是找个机会就捅你一刀。”
“你看不上的工作其他人未必看轻。并不是每个人时刻都有好机遇。”
司机这时似乎发现我们都看着他,以为有事吩咐,站了起来。他却对司机压了压手,示意他继续休息。
“你说他的事,到底是想说明什么?”
“我想说的就是,万物都有价码,只要你出得起,人人都能做到原以为自己做不到的事。这才是社会的通用规则。”
“我没话跟讲这样规则的人聊了。”
我拿着托盘,直接转身。
又听见手指敲打了桌面两下,笃,笃,然后敲打的声音停止。
支维安在我背后说:“和我聊天,我不觉得你真有你表现出来的那么不舒服。”
我转过身,原本是为了反驳他。
结果他看了我一眼:“不然你就不需要每次在背后看我那么久。”
我一口气全闷到了心里,捏紧托盘,说不出一句话。
他竟然全知道。
他望向墙,弯着食指揉了揉眉心,然后拿开了手指。他表情一点都没变,仿佛他接下来说的是再自然不过的一句话。
“想必我也不排斥,不然我也不会每周三都来。”
他很清明的眼睛,极冷静地望着我,仿佛真的就是谈一笔生意。
“所以可以报价了吗?”
我简直震惊了。我平时也算反应灵活的人,可接连这几句话加上他的态度给我的冲击实在太大了。
咖啡馆顶上,欧式复古带灯电风扇挂着吊绳发出轻微的转动声。
我听见心脏在咚咚咚弹跳,但就像个一个漏气皮球似地在跳,瘪瘪的。
不知道到底在跳动,还是在漏气。
“如果你知道……你也……”我说得很狼狈,吞吞吐吐好一会,好不容易才镇定下来,找回原来的语调。
“如果你刚才说的话,是我理解的意思,那你无论如何不应该问报价这句话。你应该……”
我犹豫着。
“我应该怎么样?嗯?”他挑眉,似乎真的不知道,又似乎在等着看笑话。
“……”
“我应该换个好听的词。像对你这样的小朋友。我应该问要不要跟我恋爱,然后把现金折合成儿童节礼物、情人节礼物、生日礼物一份份送对不对?”他笑了,“可我不想跟你恋爱。”
我立马懂了,我一开始就没理解错,绕了一圈还是回来了。
“你就想聊个天,然后睡一下。”
“小朋友,你说得也太难听了。”
“没有你做得难看!”
“你要相信,你刚才说的话里,我想的只有前半段。”
“想过的却有后半段吧。”
他望着我,似乎真的觉得好笑了。
“小朋友,你可真像个小炮仗。你考不考虑,不是这样离我远远地站着,而是坐下来面对面跟我聊呢。”
“不必了,我刚才就说过了,我没话跟你聊了。”
或许是我一直在拒绝他,他表情变得没那么自然了。
“如果你对我的提议真的这么排斥,或者我也可以考虑按你的说法来,比如说……”
他轻笑一下,好像极不宁愿,“谈个恋爱?”
这真是一张好看的脸。要不是他刚才说了那样一番话,要是我很有钱,要是我出生在纽约,说不定我十几岁时真会走去那家披萨店问问他的价码。掏光我出生以来所有零花钱都不心疼。
我笑笑。
我扎着马尾,穿着和地摊老板砍了半天价抢下的二十七块钱的大T恤,绿围兜上还沾着褐色的咖啡沫和巧克力酱。
他高档西装笔挺,手上的腕表一看就是把我全家都拆了都买不起的。
这两个人谈恋爱?
“你说我们配吗?”
“配不配,是按照谁的眼光来看呢。”
“按任何人的眼光来看。”
“那我说配就配。”
“我说不配。”
“小朋友,看你之前的气势十足。没想到你还挺自卑。”
“支先生,也许你搞错了。我说的不配,不是我不配。”我看着他,慢慢说道。“我知道,Cabrón有私生子的意思。”
他收起了笑容。寒潭似的眼睛眯起,瞬间结冰。
“你怎么知道我姓支?你并没有看名片一眼。”
“我习惯于弄清每个站到我面前的人叫什么。”
小时候,我妈带着我出门吃零食和买玩具时,有时会出现一个叔叔,她让我叫叔叔,我就叫了,还叫得很甜,还吃了很多他买的冰淇淋,甚至还给过他两颗彩虹糖。从没试图搞清这个叔叔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后来我再也不犯这个错误。
我总是习惯于弄清楚每个站到我面前的人叫什么。
他说得对,我总在背后看他,也在他身边看他,他邮件的落款我总是很注意。而支这个姓,确实又很好查。网上的论坛上都会聊到这一大家子的八卦秘辛。
我知道他父亲有四段婚姻,有七八个子女,就连私生子也有两个,他不过是其中的一个。知道他父亲在第三任妻子去世后才认回他,知道他父亲给我们学校曾捐了一座大楼。知道他大学时代曾跟我一个学校,大二或者大三才去了国外。
我在图书馆打工,整理资料时还看见过几年前的借书卡上有他的姓名。那时候,他叫周维安。
这才是我周三离开这个工作很轻松的最大原因,再也不需要看见他,再不需要留意可能有他的一切。
而他知道的我,肯定远没我知道的他多。
比如说他肯定不会知道,老板为什么动不动骂我。
是因为我假装不小心,当着老板娘的面把一杯滚烫的咖啡泼到老板的裤子上。
老板以前就骚扰过店内女员工,所以老板娘起了疑心,他不好立马开除我做实他老婆的猜想,只好不停骂我逼我自己走。
小有姿色却像我这般家世的女孩在成长过程中如果任人欺凌,怎么熬得到现在。
如果他了解我一点,他肯定不敢让我出个报价。
我也不会在离开咖啡馆这份工作时,对我暗恋了这么久的人忍心回上一句:“我知道,Cabrón有私生子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