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乎对我还特意报个书名出来的学生气觉得好笑。
“我可不要你的脑袋。”
“那你想要什么?”
“我说了我什么都不要,除非你一定要我收下什么。”
我们目光僵持着,突然他转开视线,从被我理得整整齐齐的餐巾纸上挑起最上面的一张。
“如果你不想被赠予,我们也可以交换。”他把那张方形纸巾推给我,“那你写,一个代价。署名。我为你的书法买单,你把合同收下。”
他命令似的语气,说明他很习惯对人发号施令。
我说:“听起来就很奇怪,我才不会写。”
“好吧,”他挑挑眉,“那我就把它还给你老板。我已经付过钱了。最高兴的恐怕就是他,天上掉了笔横财,却什么都没失去。”
想到老板一贯对我的嘴脸,我咬住嘴唇,内心在争斗。
这时候手机响了,我看了眼来电显示没有第一时间接。但响了几秒,我还是接起来了,老板像往常似地在电话里骂我。
“还是贱骨头兮兮,不骂不开心。打了这么久才接起来,夜里新老板要来看店里,你打扫打扫干净,不要给我拆烂污,我等会来跟你结清工钱。接下去还要不要用你就不是我说的算了,看新老板还要不要你。要我说嘛,十六块钱一个钟头站着肯定是不值的,其他嘛还可以谈谈价。耳朵听清楚了没?听清楚了就应一声,一点不主动,又不是让你在床上叫。”
也许因为是最后一次电话,也许他对我不满已久,所以他骂得格外肆无忌惮。
我性格中很不好的一点就是冲动,我当下对着话筒说:“我就是这个新老板!”
然后挂了电话,立马签了合同和签下了那张“一个代价”。
支维安撑着额头,一手抚摸着咖啡杯。
我不知道他全程听见了多少。
我写完就后悔了。那“一个代价”的字迹写得快速潦草,颇有草书风范,可我知道我又不是书法家,我写的四个字怎么可能值一个临街店铺。
餐巾纸压在我写字的笔下,我迟迟没给他。
他这时已经喝光了那杯美式,从我手中扯走那张餐巾纸,黑色水笔在纸张的拉扯下划下长长的墨痕。
我脸色苍白,霍然起身,准备从他手里抢回来。
他却看都没看一眼,只把它反过来擦了擦嘴角,然后揉成一团,丢进了吧台边垃圾桶。
我呆站了很久,最后走到垃圾桶旁边,竟然有捡出那张餐巾纸的冲动。
我在半个月后卖掉了那家咖啡馆,然后把一张银行卡随着一杯美式递给周三前来的支维安。
他坐在老位子上,我站在老位子上。
他是顾客,我是店员。
我说过了这是一家生意冷清的咖啡馆。
收入还不够付水电费加员工工资。
唯一的好处是商铺是自有的,不是租的,老板留着它就是为了将来拆迁的时候好拿更多补偿。据说这里两年后就会拆,我不知道是真是假,但老板很相信。
要让相信会拆迁的老板这么快同意转让,这得开多一个多大的价钱。
我想这是穷学生的我没法想的。
我希望银行卡上那个数字,不要和支维安付出的价格相差太远。
但我已经尽力,我花在这件事上的时间,让我请了五次其他打工的假,让我比我预定的复习计划延迟了一周半的进度。
我考上大学后第一次延误学习计划这么久。
支维安按着那张卡片却在浅笑,然后把它夹在两指中间。“这还是除了我母亲外,第一次有女人给我银行卡。代价已销毁,店员小姐,我不知道你在怕什么。”
我实话实说:“我付不起每个月的水电和店员开销。”
“你知不知道这里再有半年就会拆。”
我摇头,我没时间再花半年时间在这件事上面,我还有《法理学》要看,还有每天200个单词要背。
“是我考虑不周了。”他对我颔首,似乎很绅士地在表达歉意。
我退回到了咖啡吧后面。
一尘不染的黑色大理石台面上模糊地映出我的脸。
我在想,支维安莫非也觉得这张脸好看,就跟咖啡店原来的老板一样。
我长得极像我的母亲,有一半的人觉得她极美,有一半的人觉得她也不过如此。
不过有一点,大家是达成一致的。就是她是个连累我们镇上最出名人物涓豪生倒台的狐狸精,是涓豪生八个情妇中跟他最久的一个。
我母亲事发之后,所有人都说她是靠躺下站上去的,那时候我才小学,搞不懂人怎么可以又躺又站,可站在那一群邻居身后的父亲脸色煞白,吓得我没有敢问出口。
但他沉默地拉着我的手很大,很暖和,连一丝颤抖也没有。
就连我母亲的尸体顺着暗色河道飘过来,被警察捞起后,让我们去辨认时,他的手也没有一丝颤抖。
他带我回家,给我路上买了个葱油黄桥烧饼。
在我舔着嘴上芝麻的时候跟我说:“赵远优,你要争气啊,下周就要期中考了,这次能不能争取全部及格?”
我和母亲的关系一直都不怎么样,因为从小基本都是父亲带我,所以很奇怪的,她的死并不让我很痛苦。
但痛苦的是另外一些,我们家的房子一下就变小了,其他小孩不爱跟我玩了,他们父母看见我总是点点戳戳。
我也不能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了。以前我妈偶尔带我出门时,总任我买许多玩具和零食,给我单独开一个宾馆的房间。我在里面,像小小的国王,尽情地吃着东西和看动画片。屁股垫着羽绒枕,把龙虾条和怪味豆撒得满地都是。
等到她回来,我们再带着吃剩的零食和玩具回家。
我只有一次注意到她口红花了,奇怪地问她:“妈妈,你的口红怎么会在你领子上?”
她拿出小镜子照照,然后拿湿巾纸小心地擦了。点点我的额头,有点娇俏地说:“你这个小机灵鬼。”然后拿出口红补涂。
我有点开心,因为我妈很少夸我,更很少摸我,所以我想更讨她喜欢,我就说:“妈妈,你涂着口红可真好看,就像动画里的花仙子一样。”
她把她涂的那只玫色口红在我脑门中间按了个红点,跟我说:“等你长大了呀,给你涂上口红,你也会很好看。”
我记得我那天很开心,后来也偷偷想过我长大后涂口红的样子。
可直到我上大学,宿舍女生都学会了化妆,我也没买过一支唇膏,我觉得恶心。就跟我妈当时留在我额头的那个湿哒哒、很难擦掉的印渍一样,让我恶心。
咖啡店老板见到我之后,表示他家兼职工资比其他家高,愿意出16块钱的小时工价。
我来了后,老板经常想约我出去喝一杯咖啡,我闷声不响假装听不懂,其实已经在找新的兼职。
如果周三那天支维安没给我合同,我是打算那天晚上辞职的,我只是想,临走前再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