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又下起了雪。
道纪靠在门扉旁,看着寂静的清晨浓雾散去,却露出了更深的云层,遮挡了日光。
层云重重地压在天际,落下的雪依旧轻盈美丽。
和萧云何约好的比试之时到了。
道纪和陈遇用过了早膳,便徒步前往少阳山的后山。
少阳山的后山平时不向外人开放,也几乎不让门派弟子前去,因为后山背阴,白日里晒不到日光,山路上苔藓丛生,很是湿滑。一不小心就会从高处摔落,加上平时无人打理,还有许多野兽聚居。
“这路可真难走。”陈遇不免抱怨。
“以前弟子常常来后山比试,后来比试的人少了,后山便荒废了。”道纪呼吸匀称,完全没累的样子,相比陈遇喘两步走三步的,是个爬山的行家。
“怎么不比?我看岳雪和玄澄子挺想比划两下的。”陈遇问。
道纪解释道:“以前翠虚子在的时候,山中多是修剑派的弟子,如今剑派人少,久而久之,便不再舍近取远了。”
陈遇忽然想到:“萧云何的剑法是玄真教的?”
道纪摇头:“不,是忘尘子。”
陈遇心有疑惑:“不是说,忘尘子的剑法一般吗?”
关于少阳山的传闻,道纪自然也有所耳闻,便解释道:“玄真的剑意苍劲若古,太过老成,不适合教导新入门的弟子。因此弟子们的入门剑法通常都是忘尘子教习,若有精进,才会交给玄真相看。至于萧云何,他学完青龙剑法,自己悟了剑意,便没有再找玄真了。”
“原来如此,”陈遇搀了一把山路的护栏,摸了一手的湿滑,忙甩了甩,“那玄澄子是玄真的徒弟,剑有古意,倒也算得上传承。”
“确实如此。”
陈遇无心赏景,专心看着脚下,又道:“那玄澄子应该会来吧。”
道纪抿唇,好奇地撇了一眼已被苔藓覆盖的护栏,完全不打算尝试:“会的,这山上的剑意激荡,无论如何都是瞒不住玄真师兄和玄澄子的。”
陈遇无声地走着,时不时打滑一下,被身后的道纪一托,又稳稳地回到原位。
“这山路,你常来?”陈遇问。
“不常来的,只是相比你,肯定要更熟悉些,有几处不好走的地方,我都有印象。”
末了,道纪又提醒:“小心。”
两人走了约半个时辰,便到了少阳后山的山腰上。
眼前忽然豁然开朗,陈遇向外看去,好一处鬼斧神工的天然平台,半处是悬崖,半处是洞窟。
他们从下方垂直上山,便看见了如此景致。
“真是奇景。”陈遇不禁感慨,这一路走来,虽爬山累了点,但后山的风景比前山更美,是一种野蛮生长、无人打搅的自然野趣。
可惜奇观中有碍眼的人。
萧云何似乎早就到了,一动不动地杵在洞窟边上对着窟壁发愣,可窟壁上什么都没有,显得他恍惚如鬼魅。
雪渐渐大了起来,在地上积起一层薄霜。
“……你们都来了。”萧云何轻轻地呢喃,如同自言自语。
玄澄子依旧踏风而来,一副剑仙做派,这次换了他常着的青衣,剑气充盈,凛然如汩汩清泉。
陈遇瞪视着玄澄子,有些不解地想,道纪就不能带着自己飞上来吗?这半个时辰的山路可不好走啊。
没人应萧云何,大抵是觉得他有些神志不清。
来之前说好不许陈遇和玄澄子插手,于是两人很默契地找了个角落坐下。
说是这么和道纪说好的,但……陈遇和玄澄子两人相视一眼,但没说不让耍赖。
“还有人来吗?”萧云何淡淡地问。
“不会再有人知道这件事了。”道纪向前走去,手中握着他的伏骨。
萧云何被他手中的剑器吸引,他自从见到道纪的那一天起,道纪便的手里就从未拿起过像样的兵器,有时候是木剑,有时候是树枝。
他有些愕然地抬头盯着道纪一步步朝他走来,手中拎着剑,在他的眼里,居然格外怪异。
“原来你真的有一柄剑。”萧云何目不转睛地盯着伏骨,眼珠却像卡住了的车轱辘,时而动一下,时而不动,一点不受萧云何本人的控制。
萧云何又自顾自道:“我还以为你们少阳山嫡传的剑法,都是以意画剑形,不惜得用什么金铁之器。”
他说的自然是玄澄子,后者则抱臂靠在一旁,不知是否在听。
道纪语气微寒:“因为我也不过是一介凡夫俗子。”
萧云何大笑。
“我学会青龙剑法的时候,总想着自己有一天便是那在天际恣意御剑的谪仙,可最后呢?”
萧云何看着自己手中出鞘的挽郎,如今的挽郎剑气外溢已不可阻挡,即便是那只几乎是原型的古剑鞘都无法抑制。
最后的解药已无用,他压制不了挽郎的邪性,只得被其所控。
这便是历代挽郎剑主的命运。
萧云何本以为自己会是特殊的那一个,而如今的现实告诉他,他便如道纪说的那样,是个凡夫俗子,一个自认为是天才的凡夫俗子。
而真正的天才又是谁呢……不重要了,如今萧云何不甚在意,他的记忆断断续续的,时而想起少时在山上的往事,景象一转,又看见了萧清羽冷淡疏离的笑。
“下雪了,是一场大雪。”道纪抬头,这雪如鹅毛,片片洒落。
萧云何粲然一笑:“在你我分出胜负之前,这场雪是不会停了。”
“你还记不记得有一日,大雪飞扬,天光方亮,你就是在这么一片雪中,舞着剑,劈开风雪。”道纪垂眸,他和萧云何的情谊便如徐帝和昭王,是年少真情,亦是恨之本源。
萧云何笑了笑,他自然记得,年少时他洒脱张扬,学了什么都要给道纪看,也要给忘尘子看,只不过忘尘子向来是不捧场的,只有道纪会淡淡地夸他几句。
那日亦是,自己故意把剑耍得好看,都是刻意为之,早就偷偷摆弄过不知几回了。
他想道纪还记得,那当时的自己也不算白忙一场。
“那时我还拿着山上未开刃的剑,一把太极剑,铁匠铺里一块碎银就能买的便宜货,”萧云何沉吟,“如今有了一把好剑,声名狼藉的好剑。”
道纪紧皱着眉头,挽郎似有感应,溢出粘稠滑腻的剑气,令人作呕。
玄澄子面无表情,只是盯着挽郎看。
说到挽郎,陈遇倒是很想插嘴,但自己此时说话好像有些招恨了,虽然这挽郎是风评不佳,当年萧清羽却还是驯服了它的。
这个世上不是没有人能凌驾于挽郎之上的,那个人还就是萧云何的母亲。
但陈遇转念一想,萧清羽不是萧云何的亲生母亲,萧云何怕是继承不了萧清羽的本事了。
那挽郎真是害人没道理。陈遇抱着手臂,有些无奈地摇头。
若是道纪被挽郎选上,他能驾驭如此阴寒的杀人剑吗?又或许,挽郎根本不会选择道纪。
道纪握紧了伏骨,他能感受到伏骨带来的热意,伏骨变化如天道,对手若是寒剑,那伏骨就会变得滚烫。
万物相生相克,伏骨则会选择成为克制的那一方。
道纪深吸了一口气,屏气作势。
萧云何站直了身体,随手捏着挽郎的剑柄。
忽然一声鹤唳长空。
陈遇惊得直起了身,随着这声鹤唳,萧云何已提剑飞身而出。
玄澄子一把把他按了回去,生怕陈遇没忍住,一刀就砍上去了。
直到此刻,道纪终于才意识到,这一切,无可避免,从他下山为自己和萧云何占的那支泽风大过开始。
一人两事,一人两心,新花枯树,须待交春。
这是一支中卦,意味着事情平顺发展,或许变差,或许变好,冥冥之中自有转机。
如今看来,两人的缘分终究走向了虚无,转机也荡然无存了。
“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
道纪的耳边忽然诡异地响起了萧云何的念叨,是这首金陵民间的诗歌。
可他并非只是在背诗,挽郎锋利的攻势旋即扑面而来,那阵恶寒化作蓄力的一击,像莲塘底沉重的淤泥。
攻势快的吓人,比一弹指更快,瞬息眨眼之间,红光已现。
铮咛!
伏骨竟挡下了挽郎的一击,一声剑的悲鸣回荡在山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