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遇有点想笑,斧仙?
萧云何有气无力地撩起眼皮,居然很是严肃地打量着玄澄子,似是被他如风一般的身形惊愕:“……?”
他上山习剑之时,玄澄子刚离开山门历练不久,也不常回山,没见过这位传说中的剑仙。
“斧子?”萧云何嘲笑道。
虽脸上在笑,但萧云何能感受到玄澄子周身上下的凛冽剑意,并非他看起来的如此荒诞。
忽然搁在在炭火上的水壶猛烈尖叫起来,道纪心里一慌,手忙脚乱地把水壶提走。
剑拔弩张的气势顿时散了。
陈遇不悦地皱眉:“你到底还是来了,怎么着,想打一架?”
萧云何的眼睛像是扎在了道纪身上,对两人警告的眼神不管不顾:“是啊。”
玄澄子的表情冷冷的。
“我找他,”萧云何很艰难似的抬起手,指着道纪,“你敢和我决一高下吗,方无隅?”
道纪抬眼,正撞上陈遇担忧的眼神。
他心有波澜,却回忆起了旧事,以前萧云何也总时常缠着他练剑、比试。
自从悟了天算,道纪才知道,原来萧云何是他的劫。
“为什么?”道纪心中已有了答案,却依旧要问,他想亲自问问萧云何,他为什么如此这般执着于自己的剑法更胜于他。
又为何,他的所作所为和两人的命运分毫不差地走向了那支卦象所向。
“一人两事,一人两心,新花枯树,须待交春。”
“为什么?”萧云何好像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咯咯咯地笑了起来,“我找你算账啊,为什么?我这些年背负的是谁的命运,又是谁的仇?”
“荣华富贵不是我的,便不是吧,我不稀罕,众人的尊敬吹捧,虚假至极,可到头来,怎么连恨都不是我的?”萧云何自嘲。
他的话里已没了愤怒,只剩怅然——还有失落。这一生他所拥有的,都在一夕之间倾覆,但却不是被人抢走的,而是那本就不是他的,他连抢夺的资格都没有。
这一问振聋发聩,令道纪哑口无言。
陈遇挠了挠头,这事儿他是一点掺合不了,若可以替道纪比武,他倒是愿意,但显然萧云何不会愿意的。
道纪似在平复心情,若说怅然,他又如何不是呢。
不过陈遇不得不插嘴道:“世上知道此事者鲜少,没有人要说破此事,也没人会抢走你萧大公子的身份,你是觉得道纪会跟陛下说出实情吗?”
这些往事,如今只得将错就错。若要清算,连徐帝都要被算在其中,即便是御史台,都不会没事找事。
“我答应你,七日后。”道纪说。
玄澄子拧着眉毛看向道纪:“不可。”
“你疯了?”陈遇轻斥。
萧云何好整以暇地看着道纪,脸上竟然泛出一点血气。
“好!”萧云何大笑,“我这辈子谁都可以输,什么都可以不要,可我不会输给你,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玄澄子皱着眉,直盯着萧云何跌跌撞撞离开的背影。
“回光之兆。”玄澄子对道纪说。
“什么回光之兆,他这是……?”陈遇问。
道纪站在陈遇身旁,目有担忧:“他被挽郎所控,清醒不了几日了。”
陈遇疑惑中亦有震惊:“什么叫清醒不了几日?是要疯了还是昏睡不起?”
“不好说,”玄澄子摇摇头,“反正没好事。”
陈遇感到头疼:“所以,他才找你下战书。”
“是。”
“若真被剑所控,时而清醒,时而恍惚,凡是便不由人了。”玄澄子说道。
陈遇语气担忧:“那他同你约战,你也答应?他如今剑气失控,很可能会伤了你的。”
“我亦是这么想的,所以才出言阻止。”玄澄子说。
道纪被两道目光瞪视地无地自容:“他的执念太深,若不答应……我于心不忍。”
陈遇沉声道:“你不欠他什么,不欠他命!”
道纪蜷着五指,被迫和陈遇对视,虽知道两人是在担心他,但依旧说:“这是我终究要面对之事,已是避无可避,你们帮不了我。”
玄澄子摊手,化作一道剑光离开。
面对陈遇,道纪的语气软了两分:“好啦,莫动气。”
“你叫我怎么不生气?”当着玄澄子和萧云何的面,陈遇不好发作,叫外人见到了,还以为陈遇梗着脖子欺负道纪呢。
只有单独面对道纪的时候,陈遇才气鼓鼓的:“他什么人啊?一次两次刺杀害得你重伤,现在搞得像是所有人都欠了他似的,他凭什么?谁会跟他抢那个皇子位?”
道纪抿唇:“不是皇位的事。”
他看向远方,寒日里山中的鸟雀却未闲着,仍旧在枝头鸣叫。
“那是什么?”
“活着的理由。”
陈遇皱眉,这五个字好似千斤重担,同样压在他的肩头。
“他不像你,有冯老,有燕柠,有战场上无数亡魂的惦念,叫你活下去。”道纪挽过陈遇的手,抬手抚过他紧皱的眉心。
“他恨萧清羽,恨徐帝,恨我,这份恨是他赖以生存的感情,一个人可以靠爱活着,比如宁非物宁大人,他自小便获得了许多爱,但萧云何靠恨活着,本也可以活得很好。”道纪顿了顿,“可他发现连恨都不是自己的,那便再也活不下去了。”
陈遇的喉结上下滚动,他从未想过萧云何是一个如此矛盾的人,靠恨活着,那每日睁眼醒来之时,岂不是只能感觉到痛苦。
“可难道就让他如此……”
“他若恨的是天道,那恨我——也不算恨错了人。”
话还没说完,道纪便被裹入了一个不算温暖的怀抱里,紧紧地把自己扣在心口。
“好了,别给他找这么多理由了。”
“……这不是怕你生气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