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冶低头看她怀里的匣子。
匣盖没合严,露出一角银票。
“妇孺不易,我知道。”苏冶说,“北线做军衣的缝娘,去年冬天一人欠二十七文,三个月没拿到钱。她女儿病了,没钱买药,后来卖给人家做丫头。她也是女子。曹夫人要不要同她见一面?”
曹夫人的哭声卡在嗓子里。
刘舟偏头看了苏冶一眼。
苏冶没看他,只叫杨千记下匣子数目,又让人去后库搜布。搜出来的麻布有三百七十匹,账上却早已经写作“北线雪损”。布匹还新,捆绳上有曹家铺子的暗记。
那一日,曹家的田契、银票、私藏军布全数入册。不是抄没入官库,而是先贴榜,写明折价后补发给哪几营、哪几坊、哪几名匠户。榜贴在京兆府门口,百姓看不懂全部账目,却看得懂自己的名字。
第一个拿到欠薪的是周老匠。
银子不是整箱抬给他,而是按新制发了半数现钱,半数米券和炭券。苏冶原本担心他嫌少,周老匠却捧着那只布袋,在工部院中站了许久。
“真给啊?”他问。
来人聪在旁边替苏冶急:“章都盖了,还能假?”
周老匠把布袋塞进怀里,又取出来数了一遍。数到一半,他忽然抬袖子擦脸,擦得很快,像只是汗落进眼里。
“我儿子死在北边。”他说,“他不是兵,是给军里拉车的。车轴断了,他在雪地里修,冻坏了腿,回来拖了半年没了。那时也说有抚恤,没等到。我今日来,不光为钱。”
苏冶把手里的笔放下。
院里安静了一阵。远处有人搬铁,铁片相碰,响声很短。
“把名字留下。”苏冶说,“该补的照补。死了的人领不到,给家里。家里没人,就记到养济册上,供同营伤残。”
周老匠抬头看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点头。
账清到第十三日,旧工部两个郎官被押走,三名库吏当堂认罪,北线军需案牵出二十七处铺号。王喜带人把各地分坊的账也并过来。南边的铁、北边的炭、京城的旧匠、沿路的车马行,一条条线在大案上摊开,红笔圈着应收,黑笔写着已付,空白处等着人去催、去验、去追。
来人聪揉着眼睛说:“掌柜的,咱这生意是不是太大了点?以前一炉铁卖出去就完了,现在一笔账能追到三百里外。”
苏冶也累。她的手腕酸得发胀,连吃饭都觉得筷子沉。可她看着那张铺满桌面的总图,忽然笑了一下。
“以前咱们是开铺子。”她说,“现在像织网。”
“网什么?”
“网住钱,别叫它漏到不该漏的人手里。也网住人,别叫会手艺的人散了、死了、被白白使唤完就丢。”
王喜把算盘珠拨得噼啪响,头也不抬:“那这网要补的洞可多。”
“慢慢补。”苏冶说,“洞多,说明以前漏得太久。”
傍晚时,姜玉派内侍送来一封手令。纸不厚,字却压得很稳:已追回军需银一百七十六万贯,先付欠薪、欠饷、伤残养济,余者入军民器作本钱。凡旧案未结者,不得升转,不得外放,不得以年老致仕避审。
末尾另写了一行小字,是姜玉自己的笔迹。
“账清得慢,就叫他们夜里也点灯。朕睡不着,他们凭什么睡得香。”
苏冶看完,把手令递给刘舟。
刘舟嘴角动了一下:“陛下这脾气,朝里有得受。”
“受着吧。”苏冶把账册合上,又打开下一本,“欠人钱的时候,他们也没问别人受不受得住。”
夜深后,库房里的灯还亮着。
院外排队的人少了些,却没有散。有人抱着旧票据坐在墙根下,有人低声说家里要买米,有人算领了钱先给孩子添双鞋。孙小六拄着拐,一遍遍提醒他们明日按名册来,不许插队,不许替人冒领。
苏冶从窗里看出去,看见那些脸被灯火照得忽明忽暗。她知道这清账清不完,旧朝几十年积下来的烂泥,不会因为一张诏令就干净。可第一袋银子已经发出去了,第一张欠条已经销了,第一名旧吏已经被押进牢里。
炉子起火,要先有一点红。
账也一样。
她重新蘸墨,在总册首页写下两个字:已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