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翻到后面,手停住。
夹在两本军器册之间,有一本薄册,封皮没题字,只用麻线缝着。打开第一页,写的不是器械,是人名。
陈八,锻甲,欠银二贯七百文。
刘石头,磨刃,欠米一石。
周阿简,造车轴,欠工钱四月。
鲁三娘,缝甲皮,欠布一匹、钱九百。
再往下,字越来越挤。有的名字后头盖了小印,有的划了红圈,有的旁边写着“逃”“病”“亡”“折役”。苏冶一页页翻,纸角被人摸得发黑,不像存档,倒像许多人偷偷翻过,翻一次就盼一次。
屋里没人说话。
外头传来木筐落地的响声,随军工坊的人开始清库。铁器碰撞,声音一阵一阵,像把这座院子多年积下来的哑巴话都敲了出来。
苏冶把薄册合上,抬头问陆怀谨:“这是欠薪名册?”
陆怀谨嘴唇发白,“是……是旧年积欠。京中用度艰难,户部银米不至,工部也只是挂账。”
“挂了几年?”
“最长的,七年。”
来人聪在旁边倒吸一口气,被杨千瞪了才闭嘴。
苏冶把册子放到账案上,又压了一枚铜砝码,免得风吹页。
“把所有这样的册子找出来。”
陆怀谨忙道:“苏主事,这些多是旧账,今日大军初入城,先清军器要紧。欠薪之事,待新令下来,慢慢核也不迟。”
“军器是他们做的。”苏冶看着院中那些站着的工匠,“人账不清,器账也清不了。”
她说得不重,也不快。
陆怀谨却像被谁在背上按了一下,腰更弯了。
院外忽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有人喊了一声“殿下”,又很快被压住。李冼没有进院,只在门外停了片刻。他换了素色甲衣,身边跟着刘舟和两名亲兵。南门开后,他要去宫城,但路过工部,还是停了。
苏冶走到门边。
李冼看了看院里堆出的废器,又看了看账案上那本薄册,“够用吗?”
苏冶知道他问的不是兵器。
“人手不够,纸不够,秤也不够。银米更不够。”
李冼点头,“刘舟留下二十人给你,先封库,不许旧吏出入账房。钱粮我让姜玉派人从仓册里拨,拨多少,等你核。”
“你不怕我报个大的?”
李冼道:“你报小了才麻烦。”
他说完就走,没有多一句安慰,也没有当众许什么恩德。亲兵跟上去,甲叶声很快消失在巷口。
苏冶转身回院。
百姓还在院墙外看,工匠也还在看。她把袖子挽高,指着库门口三堆废器,道:“先分料。能修的登记,不能修的称重。名册按作坊、年月、人名重抄一遍。谁会写字,出来。”
没人动。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瘦高的年轻匠人往前挪了半步,“我……我认得些数。”
“叫什么?”
“孟秋。”
“坐杨千旁边。认不得的字问,不许猜。”
年轻匠人坐下时,手还在抖。杨千把一支笔塞给他,嘴里嫌弃:“抖成这样,墨滴到账上,我扣你两文。”
孟秋愣了一下,竟低头笑了。
这一笑很轻,很快就没了。
可院里那些压着嗓子的呼吸,像是跟着松了一点。
苏冶重新拿起那本欠薪名册。封皮粗糙,麻线扎得歪。她摸到线结处有一块硬的,是有人后来又缝进去的一页。拆开一看,里头夹着几张更小的纸,纸上只有名字和手印,没有官印。
最上头一张写着:南门闩匠,欠工钱三月。
苏冶抬眼看向大门方向。
难怪南门开得这么快。
有人等这一天,不是为了换一个高坐金殿的人,而是为了讨回自己做门闩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