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暗堂标识的马车在闹市中招摇过市,路过行人纷纷避让,还有卖菜的摊贩上的小生冲着令珏扔瓜果。
还带着露珠的瓜果从窗外落了进来,擦过车角悬挂的铜铃,发出一串清脆的响声。露水沾湿了车帘,又落到早已在等待它的手上。
果皮被绣着细纹的袖袍擦过,留下一道道暗色的印子。衣裳的主人倚着窗,有几簇散发拂过青年的脸颊,清香入鼻,那双狐狸眼里倏尔盈满了笑意。
他低头仔细擦干净了露水,在掌中轻轻抛了两下,随后掰成了两半,果香愈浓。令珏将其中一瓣递给沈明意,旋即探出去同瓜贩们打招呼:“二郎,今儿又出来卖瓜?新鲜么?给堂里来两筐。”
瓜贩憨憨一笑,朝里头看了看,挤眉弄眼:“令大人,又接小娘子回门?”
“乱说。”令珏驳斥他,却没明说沈明意的身份,只唰地展了折扇,将自己和沈明意挡在后边,露出一双狐狸眼来。
沈明意掰着手里瓜,脸上堆着笑,倒也没出什么差错。这人也不做声色,就一个劲把自己跟个稀罕玩意似的热情介绍给他看到的每一个人。
她倒是没想到,堂堂令大人,在外竟是这副平易近人的模样。
托令珏的福,一趟下来,还没到目的地,盛京东角的街巷里便全都知道暗堂的令大人带了个顶顶漂亮的女娃回来。
饶是沈明意脸皮子再厚,再自诩镇定,到后头也不免红了脸。少女穿着藕黄色的衣裙,发髻上只简单缀了根银簪,太阳落在她脸上,落在她嘴角笑意上,衬得更是唇红齿白,跟个瓷娃娃似的。
待到四个轮子在一座威严府门前缓步停下,令珏先一步下了车。落至地上后,他仰着头伸手去扶她。
因着昨日吃好喝好,连日里疲顿消瘦下去的两颊又变得莹润。配上那挺拔骄矜的身姿,倒又能依稀看出当年世家小姐的风华。
借着擦身而过的空档,令珏带笑的声音在沈明意耳边掠过。
“小娘子,慢些。”
待搭上沈明意的手,令珏收了折扇,又端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沈大小姐,你这张脸太有知名度了。”
“所以?”
“所以欲盖弥彰,倒不是个好选择。”
沈明意就着他的手跳下来,对这句话不置可否。她倒不真是信他,只是现下没有别的消息渠道,既然信了,干脆就信到底。总归在这儿,令珏熟悉,她客随主便。
两人站定,沈明意抬起头,便见着恢弘大气的涂府二字。她有些诧异地瞥了眼令珏,令珏但笑不语。
竟是暗堂掌事的府邸。
剧情中虽没有着重描写,但也带了几句,无非是暗堂主掌人族与妖族之间事故,同许多捉妖世家之间有着不浅的交情,若是捉妖人囊中羞涩,来这儿打零工的也不少。
至于暗堂掌事,只提到她乃是个忠君的妇人,手段颇为凌厉,地位崇高。
倒有一点还值得注意,便是那暗堂掌事似乎一直与沈家不对付。毕竟原身所在的沈家,一向代表的是保守一派,对于妖族与捉妖人,向来没什么好脸色。
那男主傅远清若不是得了原身这位沈家的掌上明珠青睐,怕是连沈家的门都摸不着。
这厢沈明意还在细细琢磨,眼前却突兀出现一道阴影投在她身上。入眼是块有些熟悉的料子,顺着衣裳向上打量,少年那张笑得人神共愤的脸便乍然出现。
一日不见,胡妄身上又添了几道伤,但眼睛神采奕奕的透着愉悦,显然是没吃什么亏。沈明意向前走了两步,却又想起什么,觑了眼令珏神色。
这两人不知背地里有什么心眼,她虽不清楚,但也不想做个添乱的。
令珏对上她惊疑的视线,几步走到那个人影身前不紧不慢地做出噤声的手势。
这只黑心狐狸看起来心情也相当不错,眼睛眯成一条弯弯的线,张口就是:“嘘,小狸奴,别冲撞了贵人。”
沈明意眼皮子颤了颤,若无其事地向后退了两步。
她看着那人嘴角微掀,露出个熟悉的笑来。按照沈明意的揣测,这人下一秒就该拿刀子抵上令珏的脖颈。但对上她的视线后,那人的动作停住了。
少年人四肢都被枷锁环绕,连脖子也拴上了铁链。
见沈明意彻底看过来,他借势扯扯链子,倏尔端出副丧家犬的模样,来攀她的衣袖。他甚至仰着脸,任由她的手蹭过自己微卷的栗色发丝,让她能够嗅到自己身上的气息。
她不明白这人的意图,但为了安抚,沈明意低头认真地看着少年泪珠子要掉不掉的脸。他看起来很脆弱,但指腹下的血脉却焦躁地鼓动着。
不得不承认,胡妄竟意外的很有作戏的天赋,委屈时,少年鼻头会染上淡淡的红晕,一双桃花眼水光潋滟地望着人,眼角眉梢都仿佛都是湿意。
他趁着沈明意晃神,软了腔调开口:“姐姐,你看他啊。”
这一句抱怨被他念得百转千回,连令珏都差点绷不住狐狸面。
沈明意还是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回过味来,这人当是在打什么坏心眼的主意。但她到底是有点小人得志的心理在作祟,明知他图点什么,却安慰地言不由衷:“他没什么坏心思。”
这话说的,有几分拉偏架的意味在。少年脸上哀怨,只余她和令珏站在一旁,让她像个背着家里发夫乱搞的坏女人。
可她没想明白,血契都已经定下,他们的合作已成定局。先前是恶趣味作祟,这人明里叫姐姐,却是看得出并没有将她当一回事。但现在,沈明意明显能感觉到,他是当真把自己当一回事了。
她试探性地顺着胡妄的发旋摸了下,这人就顺势把手递到她手心。这样的乖顺,却让她多少有种不详的预感。
仿佛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已有人先盯上了她尚未发掘的秘密。
沈明意敛了眉眼,像是浑然不觉地继续维持着动作,视线却从二人间扫过,想从两人的互动中察觉出端倪。
她自然不会自恋到觉得这样的变故是为了令珏带她回来,两人在争风吃醋。但至少说明,令珏对胡妄想要的东西产生了威胁,又或者,他在令珏身上看到了某样令他心动东西,而现在,他在借着她的手试探。
在她眼前,胡妄压低了嗓音,状似无意地调笑挑衅。
“令大人当真冷漠,却不怕胡某把你当年事全都抖落出来。”
“请自便。”令珏却并不接招。他施施然地站起身,更是将顺躲在他身后挡凉的沈明意拉至了一旁,环抱着手臂,轻佻地看着胡妄,“难道你认为,卑职能混成暗堂的副掌事,涂老一点都没有查过我的过去吗?”
而后他不知在看着胡妄,还是在越过他暗示旁的什么人,补充了句:“胡妄,你还是在山里待久了,确实是少那么一些灵性。”
“啧。”胡妄面色阴下来,不住地摩挲指尖,语气淡淡,“是么?那是比不得令大人,背族弃亲。”他说至此处,蓦得绽开个笑来,“连同理心也抛却的货色,再怎么卑躬屈膝,也只能止步于此。”
那柄常常在手中的匕首嗡嗡地颤动,迫不及待地想要饮血噬肉。看得沈明意心头微颤。但不知为何胡妄腾出一只手,轻轻地按住了它,微阖着眼看向令珏。
“同理心?”令珏像是没注意到他神色的变换,只神态自若挑眉,随后不甚在意地耸耸肩,“若是我真的有这种东西的话,这条命早就丢了。”
他手心压上自己的喉管,语调轻松:“做走狗,好歹能捡一条命回来。”
话说到这份上,她不知自己当听不当听。因而沈明意目不斜视,尽量缩减自己在这场闹剧中的存在感。她原以为这两人算是有些交情,现在看来这所谓交情还得打个问号。而目前,她并不想得罪任何一方,也并不想将自己的立场站得在旁人眼里太过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