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是师兄妹啊,您不知道吗?”看着杜老板的错愕,林潇月也有些惊讶,她以为,苏夫人一定告诉过她了,苏靖斌贸然把张惜玉带回府,总得有个说词吧,师兄妹的关系不应该是最容易接受的吗?
“不可能吧,清禾只说张惜玉是苏靖斌带回府的,关于他们是怎么认识的,张惜玉是哪里人,他一概未说。清禾一直都以为他们是偶然相识的,苏靖斌怜她孤苦。”
“您确定吗?会不会是苏夫人没告诉你?”
“不会的,我很确定。因为清禾当着我的面感叹,她说造化弄人,情深缘浅更残酷,老爷和玉娘偶遇定终身,老天爷连一年都不给他俩,可却要让我用余生去陪。清禾说,他们纵情深缘浅,然而念念不忘,她却要一人消磨无尽的残酷。”杜瑾萱声音低下来,尾音绵绵,丝丝不忍,回顾亦成艰难。
“您能把您知道的,跟我多说一些吗?拜托了。”潇月情不自禁地握住了杜瑾萱的胳膊。
杜瑾萱的目光移下来,看着这张纤细白皙的手,不知作何感想。而后她抬起头,看着这个眉宇间透出几丝疲倦的姑娘,不由地心底一声叹息,“清禾,我准备和她谈谈,你不会怪我吧。”
故人还未远,今人探茶烟。过往曾经困住的人,不止一个两个。
“走吧,去亭子里坐坐,我也需要跟你了解一些事情。”
花园深处,一座小小凉亭,半隐于新竹和芭蕉的浓绿之中,亭额题着“听竹”二字,墨痕已老。阳光透过新竹细密的枝叶筛落下来,在阶前地面投下摇晃的碎影,亭内光影交织,明处亮得晃眼,暗处却幽深如古井,几缕微尘在斜照的光柱里浮沉,像一扇门,通往岁月深处。
杜瑾萱和林潇月穿过游丝碎尘,坐在暗影里,小心翼翼地拂开了那段往事。
林潇月执起茶壶给杜老板倒茶,茶至七分,热气氤氲,紧接着她一个翻掌做出了“请喝茶”的手势,而后落座,姿势端雅。
杜老板略略点头,慢慢陷入了回忆中。
“我和苏夫人是一个巷子里长大的玩伴,关系极好,好到——无以形容。她成亲后不久我就离开杭州去学绣织了,书信来往亦不便利,但隔几个月还是会收到她的信。她写着生活的点点滴滴,琐碎里全是幸福,连早上的一碗粥,晚上的一碟菜,都透着她的幸福和甜蜜。所以他们夫妇的感情,彼此相知相惜,彼此相护相依,我真的很为清禾高兴。”
“要知道苏靖斌可是孤儿啊,无亲无友来到杭州,只有一肚子学问,可是除了读书教书他什么都不会。是静禾不嫌弃他无根无基,只图他一人一心,婚后照顾着他生活的一切,给了他人世间的一个家,还有一个俊朗聪明的儿子。”
对啊,差点忘了,苏叔叔也是孤儿,他们一共师兄弟四个,全都是被师父收留的孤儿。
林潇月心中莫名一动,那个神秘的师父到底是谁?为何父亲和苏叔叔都讳莫如深,自己丝毫不提能避就避,实在涉及到了就说师命难违一笔带过。时隔这么久了,到底有多大的隐情?
“我以为他们会平静地过下去,儿女成群,再到儿孙满堂,像这个城里很多普通的人家一样,至少相守到老吧。”
“墨儿出生后,我们书信来往渐少,后面那几年我随师父不断外出,甚至有好几个春天我都要亲自养蚕,实在是顾不上其他。偶尔接到清禾的信,她总说一切都好,墨儿会走路了,墨儿会写字了,墨儿会作诗了......她信里的内容淡去了自己,变成了墨儿,我以为这是一个女人成为母亲后的正常变化,从来没有多想。”
“直到后来,我接到她的信,问我能不能回一趟杭州。我从外地赶回来,她出府来和我见面,我一见她满身清瘦,虽然笑着,可眼里却充满哀愁和酸楚。我问她发生了什么,她才把张惜玉的事告诉我。”
“她说,张惜玉来得突然,走得更是突然,从此她和苏老爷之间隔了两条命,再也回不到从前了。这些年,她做过很多尝试,可不管是温柔以待还是殷殷照料,面对的都是苏靖斌的冷淡和疏远,渐渐地她也冷了心,生出了怨,怨命运不公,怨自己不争气,表面还要做出幸福的假象,一边织出华丽的锦缎骗自己,一边用剪刀把锦缎戳破告诉自己都是虚幻。时间久了,心枯力竭,她说太累了,真的太累了。”
忽然,一只白鹭自亭畔浓密的林间穿出,那鸟通身纯白,迅捷而轻盈。
听到声音,林潇月不由自主地看向飞鸟,它飞得很快,翅尖的雪影掠过碧瓦亭檐,又斜斜一掠,从新桃夭夭的树冠上轻轻点过,旋即腾上高空,愈飞愈小,愈飞愈淡。
再无留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