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儿,刘师傅才仔细打量阿衡,上下扫视着他,却不发一言。刘师傅沉静如水,内敛如山,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平静地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但看人时,眼神不怒自威,偶尔精光一闪,锐利得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抵筋骨。
阿衡和刘师傅目光一碰,就赶忙闪开了。
“骨架不错,但年龄有些大了,要想练得好,恐怕得吃些苦头。”
“我不怕吃苦。”阿衡急忙说道。
“老刘,别太挑了,我给你找年纪小的,你嫌孩子太小,不愿意吃喝拉撒穿衣睡觉都得操心,这稍大点的你又嫌大,你就是不想收徒弟嘛。”
“得,你是我东家,你让我教我就教,既然这孩子要进来当护卫,我调教他也是我的职责范围。但是别说什么徒弟不徒弟的,我老刘不轻易收徒,也没这个打算。”
“你年纪也越来越大了,有个徒弟给你跑腿尽孝也不是什么坏事,再说了我替你惋惜啊,温家七十二行拳总得传下去,老刘这也是你的责任。”
一听温家七十二行拳,阿衡噗通跪下了,“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小子不怕吃苦。”
温家拳在江南名气极盛,在元末各路纷争中温家拳时不时现身大显身手,硬生生打出了数一数二的名气。但是随着天下大定,许多怀才之人隐姓埋名换了行当,尤其是温家七十二行拳,几乎已经成了传说般的存在,会的人大概已寥寥无几了。
阿衡自然是听说过的,但是从来没敢向往过,今天得遇传人,就像见到真神一般,哪里还带犹豫的,先几个响头磕下去再说。
刘师傅并未让他起身,“你这是拜我呢,还是拜这拳呢?”
这问话就像个圈套,怎么答都会生纰漏,阿衡一个没读过书的半大孩子,哪转得过这弯来,林老爷刚要开口帮他打圆场,阿衡却抬起头来,仰望着刘师傅。
“小子拜拳,更拜师。温家七十二行拳是前辈们的心血所成,顶天立地,保家护民,威名撼人心,当得一拜。师父练此拳,必付出无数,是小子敬仰之人,更值一拜。”
说完,阿衡又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师父,小子懂的不多,父母只教我为人要正直要勤奋,要行得正立得端,再多的道理我也讲不出来了。师父,我已经把我肚子里能想到的词都搜刮干净了。”
刘师傅的嘴角在不经意间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那是对自家拳法精妙处的自信,也是眼前的年轻人悟性尚可的认可,但那笑容转瞬即逝,快得让人难以捉摸,未让阿衡瞧见。
“不要再难为这孩子了,你先教着。”林老爷见刘师傅由着阿衡磕头,自己并未避开,便知他心已软,这事基本成了。
还是那一天,午后林老爷带他去了二小姐的院子,告诉他,以后二小姐就是他的主子,他要负责她的安全,听从她的吩咐。
二小姐看着他,对他甜甜地一笑,指着树杈上的纸鸢说,“阿衡,你能帮我摘下来吗?”
阿衡当即往树上爬,二小姐不错眼珠地看着他,“小心些别划伤手,一定要抓牢呀,那根树枝有点细不能踩。阿衡阿衡,实在够不到就算了,我不要纸鸢了,你别掉下来啊。”
二小姐声音清脆如铃,本来爬树这事轻而易举,但被树下一圈姑娘围着看,他硬是紧张地出了一身汗。
他把纸鸢拿下来递给二小姐身边的丫鬟,二小姐盯着他看,“阿衡,你真厉害!”
面对这样的夸奖,阿衡脸上一热,低着头退下了。这便是林老爷最珍视的宝贝吧,凭她几句真切的关心和表扬,阿衡觉得美滋滋的,瞬间便坚定了守护好二小姐的决心。
从此阿衡跟着刘师傅学武,但是应师父所定,他只在他们师徒二人单独相处时叫他师父,有外人在场,他也要像别人一样叫他刘师傅,所以他们的关系是保密的。刘师傅给出的话是师门式微,只想韬光养晦,不愿惹人注目。刘师傅说习武之人难免技痒喜欢找人比试,免得传出去惹来没必要的麻烦。林师傅是温家拳的传人这件事,只有林正阳和阿衡两个人知道,故而他的修习也是保密的,好在一般人即便看见了一招半式也不懂。
阿衡每天早起随师父习练,晌午前回二小姐的院子听差,奴仆里,他是唯一一个能进入二小姐房间的男丁,但是除非二小姐唤他,他从不擅入,即便是送东西,也是放在门口。
他牢记着林老爷与他的密谈,恪守分寸,不露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