觥筹交错的宴会厅内,水晶灯折射出炫目的光晕,空气里弥漫着香槟与高级香水的馥郁气息。千秋朝瑾穿着一袭水绿色的曳地长裙,微微笑着跟在继母泷川奈奈身侧,像一株安静而名贵的兰花。她听着对面几位议员夫人与奈奈娴熟地寒暄,那些对她容貌、气质、才华面面俱到的夸赞如同光滑的丝绸,流泻而过,却无法真正触及她分毫。
她唇角含着得体的笑意,眼神温顺,表面看不出任何异样。但以目黑信对她多年的了解,只需一眼,便能从她眼底那极其细微的放空状态和指尖无意识摩挲裙摆的小动作中,判断出她已然非常不耐,甚至到了濒临僵硬的边缘。
“打扰了。”目黑信适时地端着酒杯插入谈话,脸上挂着艺术经纪人特有的、既圆滑又不失风度的笑容,“几位夫人,恕我失礼,需要借走朝瑾一会儿,带她去见几位一直很想认识她的画坛前辈。”
几位夫人自然笑着应允,又说了几句“千秋小姐真是才貌双全”、“目黑先生好眼光”之类的场面话。
千秋朝瑾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却又维持着最大限度的礼仪,向几位夫人微微颔首,跟着目黑信离开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包围圈。
刚一脱离那些审视与夸赞的视线,她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目黑信却没有带她去见什么画家,而是径直拉着她走向相对僻静的休息区。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周围,已经看到好几位高官或财阀的年轻继承人正有意无意地向这个方向走来。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半推着千秋朝瑾进入一间空着的小休息室,迅速对门外的侍者低声交代:“暂时别让人打扰。”随即关上了门,隔绝了外面投来的探究目光。
他转过身,看着已经瘫坐在沙发上、揉着额角的千秋朝瑾,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这副样子,要是被那些夫人看到,不知道又要传出什么闲话。”
她成年之后,随着那份夺目的美丽与千秋家背景的结合愈发显眼,通过各种明里暗里方式想要结识她、甚至意图联姻的人越来越多。若非她那份略显尴尬的出身(在极其看重门第的某些旧贵族看来)以及千秋家目前确实没有明确要用她进行政治联姻的意图,恐怕她早已被定下婚约。
“谢谢你,信哥。”千秋朝瑾真心实意地道谢,声音里带着疲惫。
“真要谢我,就多画几幅画。”目黑信在她对面坐下,语气带着经纪人式的抱怨,“你最近的产出可是越来越少了。画廊那边都在催,好几个展览都等着你的新作。”
千秋朝瑾心虚地闭上了嘴。并非她没有动笔,相反,她画得甚至比平时更多。只是画笔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勾勒出的多是某个人的轮廓——微卷的黑发,蹙起的眉峰,抿紧的唇线,或是戴着墨镜懒散望来的侧影……而那些勉强完成的风景画里,弥漫着的也是某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酸涩与微甜的情感,浓郁得让她自己看了都面红耳赤,如何能拿出去示人?
两人在休息室里安静地呆了一会儿,正当千秋朝瑾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再次出去面对那些应酬时——
外面原本悠扬的乐曲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祥的、逐渐扩大的喧哗和骚动,其间夹杂着几声压抑的惊呼。
目黑信和千秋朝瑾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凝重。这种场合突然出现混乱,绝非小事。
果然,急促的敲门声响起。得到允许后,一名侍者脸色苍白地推门进来,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失礼了……目黑先生,千秋小姐……外面,外面出事了……”
“怎么回事?”目黑信沉声问。
“是……是炸弹!”侍者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有人给电视台打了电话,声称在宴会厅安装了炸弹!而且……而且他说……”侍者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如果宴会厅里有任何人试图逃离,他就会立刻引爆藏在另一个……人流密集地方的炸弹!他说……他已经明确告知了……”
休息室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藤原议员家举办的宴会,在场几乎汇聚了东京上流社会的众多名流政要。如果所有人都在这里被炸死,无疑是震惊全国乃至世界的惊天惨案。
但是,如果因为他们贪生怕死、贸然外逃而导致另一处无辜民众聚集地被引爆,造成重大平民伤亡……那他们的家族、事业、乃至整个阶层的声音,都将彻底毁于一旦,背上永远无法洗刷的耻辱。
进退维谷。
“炸弹犯有什么要求?”千秋朝瑾沉吟后问道,藤原家不是什么角色都能混进来的,为了今天的宴会必定经过了反复的检查,花了巨大的代价混进来,并且威胁所有人,他必然是有着自己的目的。
侍者脸色愈发苍白,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像是在耳语:“那个打电话到电视台的人……他、他要求藤原议员家族必须立刻通过直播,向公众承认他们……他们之前掩盖的那起建设工程舞弊案,并公开忏悔所有罪行……否则……否则就……”
后面的话无需再说,冰冷的威胁已然弥漫在空气中。
千秋朝瑾与目黑信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了然和一丝寒意。
“很聪明。”千秋朝瑾轻声说道,声音在寂静的休息室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可说是狠毒。”
目黑信缓缓点头,接口道:“没错。他根本不在乎藤原家是否真的会照做。如果藤原家为了保全面子和地位,宁愿拉上所有人一起陪葬而拒绝……”他顿了顿,目光扫向门外隐约可见的那些惶惶不安的显赫身影,“在场这些宾客背后的家族,为了自身安危和摆脱干系,也绝对会‘帮助’藤原家‘想通’,甚至主动替他们‘公布’和‘忏悔’得更加彻底。”
这已不仅仅是一场针对藤原家的复仇,更是一场将整个上流社会的体面与伪善放在火上炙烤的精心算计。炸弹犯利用了这些人最珍视的名誉和地位,将他们逼入了绝境——要么一起死,要么亲手撕开遮羞布,身败名裂。
就在这时,外面的喧闹声陡然增大,不再是之前那种压抑的恐慌,而是掺杂了激动、愤怒和某种绝望的争执。似乎已经有人得知了炸弹犯的要求,不同的立场和利益开始碰撞,试图在这死局中寻找一线生机,或者说,寻找一个替罪羊。
恐慌如同病毒,在华丽的宴会厅里加速蔓延。原本的衣香鬓影、笑语晏晏,此刻都被惨白的脸色、颤抖的双手和压低的、激烈的争论所取代。无形的裂痕在这些平日裡称兄道弟、往来密切的名流之间迅速产生。
侍者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两位依旧维持着镇定的贵人,等待着一个不可能的指示。
千秋朝瑾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水绿色的丝绸长裙被攥出褶皱。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再次与目黑信相遇,两人都明白,他们被困在这里,成为了这场疯狂博弈中被动的人质。而炸弹犯的目的,正在以一种残酷的方式,一步步实现。
尖锐的惊呼声像一道裂帛,骤然划破了宴会厅内压抑的死寂!
“是警察!拆弹的警察进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瞬间将所有惶惑不安的视线都吸引了过去。
千秋朝瑾一怔,几乎是下意识地快步走出休息室。她的目光急切地扫过人群,立刻定格在那几个穿着厚重、臃肿的防爆服,正逆着人流快速突进的身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