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是整场婚礼的重头戏——拜堂。
人们都知道,这一对新婚的男女今晚要圆房了。但话不能明说,只好笑得更大声,闹得更欢腾。
主婚官高声道:“一拜天地——”
杜含章拖着沉重如铅的华冠,垂首一拜。
“二拜高堂——”
她转身,朝堂上严仪行礼。
“夫妻对拜——”
就在此时,人群中忽然有人高声喊道:“等一下!”
众人哗然,喜乐骤停。
姜婋拨开人群,冲上前去,一身劲装格外刺眼。
她深吸一口气,盯着那抹红盖头,问道:“姐姐,你想不想去喝盐笋芝麻木樨泡茶?”
这像是一句邀请,又像是一句无力的挽回,以至于姜婋说出口的时候,眼角已经流出了一滴泪。
场面静得出奇。
喜娘和主婚官面面相觑,不知是否该阻拦。
柳如琢也蹙起眉头,眼神中闪过不耐烦的神色。
所有人都不懂这句话的含义,唯有杜含章跟姜婋懂得,那是她们对闺阁礼教的第一次反抗,是只属于她们之间的逃跑暗号。
片刻的沉默后,红盖头下,一滴清泪悄然落在喜服的衣襟。
*
就在这时,柳府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高呼:“御史大人到了!”
只见一位身着官服的老者,笑容可掬道:“本官没来迟吧?”
柳如琢忙躬身行礼:“小人的婚礼能得大人莅临,实在蓬荜生辉。”
卢大人也笑道:“巡按监察御史大人来得正好,新人正要拜天地。”
御史大人捋须笑道:“还好没错过,本官最爱看新人拜堂了。”
正说话间,忽见杜含章掀开了红盖头。
人群顿时一片哗然:
“哎呀,新娘子怎么掀盖头了?”
“盖头一掀,祸端必生。这可不吉利!”
众目睽睽之下,杜含章来到姜婋身边,握住她的手,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说道:
“妹妹,还记得我们的誓言吗?我永远是你最安稳的依靠。一直以来,你为我做了太多,反而你像我的姐姐,可这一次,就换我来保护你。”
姜婋怔住了,她不知道杜含章到底要做什么。
下一刻,杜含章就从嫁衣衣袖中抽出两册账本,转身跪在御史大人面前,朗声道:
“民女杜含章,状告柳如琢勾结卢家,通过市舶司以权谋私,暗中贩卖杜记棉庄布料,并控诉市舶司提举卢大人之子,卢子敬欺压弱女、横行乡里,恳请大人明察!”
婚宴上众人再度哗然。
御史大人一时也愣住了:“新娘子,你这是做什么?”
柳如琢脸色骤变:“含章,你疯了?今日是我们大喜之日,你怎么——”
杜含章目光如炬:“我没有疯。我之所以答应成亲,就是为了这一刻。”
她转向御史,声音坚定道:“御史大人,民女自知申诉无门,在婚宴宾客名单中见到大人出席,知您素来刚正不阿、纠官邪、戢奸暴、平狱讼、雪冤抑。所以民女只能在此刻大义灭亲,还请大人做主!”
卢大人勃然大怒:“大胆刁妇,竟敢血口喷人!御史大人,此女巧言令色,不足为信!”
杜含章冷静道:“素书,把证物拿上来。”
素书当即呈上昨日姜婋从市舶司仓库中取出的布匹。
杜含章道:“大人,这是杜记棉庄的棉布,却被市舶司伪装成出海的货物,上面印有市舶司的印签。若有大人有疑虑,也可马上派人前往仓库核查。”
御史大人翻阅账册,又查看布匹,眉头紧锁。
柳如琢急忙辩解:“大人,这一切都是误会!杜记棉庄是我新妇的产业,小官从未插手。即便有走私,也是棉庄内部之事,小官毫不知情!”
姜婋上前一步,冷笑道:“柳如琢,你的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御史大人,那些账册上的印章,皆是柳如琢伪造。杜记真正的掌印,一直在我们手中。”
她说着,从口袋中拿出一方锦盒,里面正是真正的杜记掌印。
柳如琢惊骇失色:“你们竟然拿假掌印来骗我?”
姜婋目光一凛:“说漏嘴了吧?那些账目全是你和卢家联手伪造的。如今东窗事发,你倒反咬我姐姐一口?大人,我姐姐之所以忍辱负重,今天不惜毁了婚宴也要告发柳如琢,就是担心官官相护,投诉无门。还望御史大人为我们伸冤!”
她话音一落,满堂宾客齐齐望向御史。
众目睽睽之下,纵使这御史大人和卢家有些交情,也不敢有所偏颇。
他思虑半晌道:“此事本官会彻查。来人,将嫌犯带走,本官要细细审问!”
衙役应声而上,将柳如琢与卢大人一同押下。
临行前,柳如琢回头死死盯着杜含章,咬牙问道:“含章,难道你真忍心看我被抓?我们曾经那般深情,你为何如此对我?”
杜含章起身,声音平静道:“是啊,我们曾经那般‘深情’,你为何如此对我……杜记棉庄是我爹娘倾尽一生所创,是为了让百姓有衣可穿,可你却只想把棉庄据为己有,成为你谋取暴利的手段,加官进爵的筹码。”
她缓步上前,盯着柳如琢道:“我也曾反复问自己,你是否还是我初见时那个温文尔雅的柳如琢。但想了许久,我还是想不明白,你究竟是入了官场变成这样,还是你本就如此……但我昨夜终于顿悟,有些事情或许就是想不通的。与其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分析你这个人身上,不如想清楚自己的心。”
她轻轻一叹:“柳如琢,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已经不在乎了。但我是什么样的人,我想清楚了。我无法容忍你把杜记棉庄变成藏污纳垢之地,也不能允许你把婚姻变成一场彻头彻尾的利益交换。我今日的选择,只求问心无愧。”
杜含章说罢,脱下嫁衣,转身而去。
这一刻,杜含章终于迈出了属于她的人生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