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父笑着捋须:“何来叨扰之说?能为你与晓晓重编的《列女传》,是我们墨香斋的荣幸才是。”
“舅父谬赞了,这不过是我们闺阁女子的一时兴起,只怕书稿尚不成气候。”
舅父看了眼她身后,问道:“晓晓呢?”
“她稍后便到。”
杜含章将书稿双手奉上:“这是书稿,还请舅父斧正。”
舅父接过:“你且稍后,先容我细读一番。”
“好。”
忽地,舅父指了指外间,神秘兮兮道:“外厅第五排书架上,有几部新到的孤本古籍,是别家书肆都没有的,你去看看吧。”
“多谢舅父。”
杜含章行了个礼,转身而去,身影很快融入书林之间。
*
墨香斋内书架林立,墨香幽幽,微风透窗而过,纸页微响。
杜含章在架子之间穿梭,她平日里最爱看书了,每每置身书海,总觉心静神宁。可今日却不同了,她明知书在眼前,心却早已游离书外。
只因方才门前那一撞,令她心中泛起涟漪。
架影层叠,文帙错落,杜含章在书林中来回辗转,从一列走向另一列。
她转身的刹那,一道青色身影正从另一边缓步而来,两人在书架尽头交错而过。
曲折之间,两道身影时而极近,时而忽远。
杜含章于书架尽头一拐,来到戏曲话本所在的书架。
她目光细细扫过,忽见一本淡墨封皮,纸边微翘的孤本,题签写着——《牡丹亭》。
她惊喜之余,抬手正欲取出,却有另一只手也碰上书脊。
两人皆是一愣,目光隔着书架细缝交会。
只见一双眼眸清澈如水,竟是方才那青衫男子!
杜含章顿时心神荡漾。
柳如琢眉目含笑:“是小姐先看见的,自当由小姐先读。”
杜含章垂眸:“不敢夺公子所好。”
两人相互谦让起来,那书静静放在原处,谁也未动。
这《牡丹亭》并非四书五经,而是风花雪月的闲书,平日里看也需悄悄翻阅,如今在光天化日之下,被彼此撞了个正着,好似戳破了对方隐秘的心思。
柳如琢倒不避忌讳,转言道:“依在下之见,这是玉茗堂定本的《牡丹亭》,此乃难得一见的最早刻本。”
闻言,杜含章眼神一亮:“没想到,公子也读《牡丹亭》?”
柳如琢轻笑:“是啊。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这话意含双关,令人不知是说戏中景,还是眼前人。
杜含章顿觉脸颊微烫,不再接话。
柳如琢又道:“好书当配佳人。况且,杜小姐与杜丽娘,冥冥之中似也有几分缘法。此书,还是小姐先看吧。”
杜含章蓦地一惊:“公子怎知我的姓氏?”
“之前在品茗斋门前,小生曾远远见过小姐一面,至今未曾敢忘。”
柳如琢含笑拱手:“在下,柳如琢。”
杜含章脱口而出:“你姓柳?那不是和柳梦梅一样?”
话已出口,她方觉失礼,忙别开目光,将脸藏在书架里。
柳如琢道:“是啊,倒真是巧了。小姐姓杜,在下姓柳,皆非常见之姓,却偏在此处,因一本《牡丹亭》而遇。若说此中全无缘分,恐怕连书中人也不信了。”
这话言外之意,分明是将二人比作杜丽娘与柳梦梅。
杜含章不知如何应答,但心中却泛起一阵异样的悸动。
此情此景,倒真是与《牡丹亭》中“惊梦”一折何其相似……
就在她沉浸在自我编织的幻梦中时,门口传来一阵响彻屋瓦的大喊——
“姐姐!我姐姐呢!”
杜含章回过神,听出是婋婋来了,忙行礼告别:“此书,还是请公子先看。”
说罢,便拾裙而去。
书林深处,柳如琢立于原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不动声色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