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含章每日读万卷书,却从未如今日这般踏过一里路。
此时此刻,她坐于河边茶肆,手边热茶初香,看柳拂清波,听橹声盈耳,闻着水汽花香,眼前是不正是——“姹紫嫣红开遍”?
杜宅再美,与之相比,也不过是断壁残垣。
她忽然觉得,这一杯茶,真是太值了。
不由得,心甘情愿地想再任性片刻。
*
就这样,在马香兰率领家丁们满城围追堵截的同时,姜婋和杜含章竟悠哉游哉地,在品茗居喝上了一口热茶。
茶盏见底之时,门前忽地一阵喧哗,马香兰带着婆子家丁杀气腾腾地围了上来。
一时间,茶肆门口成了城隍庙附近最热闹的所在。
看热闹的百姓层层围观,小贩停下吆喝,酒客探头探脑,孩童一边吃糖一边问:“娘,那姑娘怎么不穿鞋?”
闻言,马香兰瞥见自己精心调教出的女儿,不但不穿绣鞋,而且那素白的棉袜早已跑得黢黑!
哪里还有什么大家闺秀的样子?
如此有辱门风,她气得几欲晕厥:“快,把她们两个都给我抓回去!”
杜含章刚想站出来请罪,姜婋却一把将她护在身后,抄起茶碗,“咻”一下掷出。
茶碗破空而出,正中为首家丁的脑门,只见他倒退三步,抱头哀嚎。
后方家丁见状一愣,都不敢再上前。
姜婋厉声道:“老娘我前世,可是勇战西陲,破敌千里,助公主登临天下的将军!就凭你们几个歪瓜裂枣,也敢来抓我?”
马香兰一声怒吼:“我来带头,快把二小姐给我拿下!”
有了马女士冲锋陷阵,家丁和婆子们蜂拥上前。
姜婋翻身一跃,轻巧站上桌面,在众目睽睽之下,竟直接脱下袜子。
那一刻,场面彻底失控。
男人们赶忙扭头回避,女人们纷纷用手帕捂脸,还有人吓得尖叫,惊得河中鸭子都扑啦啦飞了起来。
姜婋笑意横飞,站在桌上道:
“华亭县的乡亲听好了,我乃杜记棉庄的二小姐,杜暮晓。我这人一向不拘礼法,性情乖张。各位也瞧见了,我这脚可不是三寸金莲,而是正儿八经的大脚!”
她环视四周,声音越发响亮:
“今日我便当众宣布,我杜暮晓此生不嫁。不依附任何男人,不做谁的妻子。一生一世,只陪我姐姐,彼此为伴。”
“所以诸位媒婆喜娘,就不必再往杜府提亲了。听清楚了吗?回答我!”
围观群众被她这一通喊话,震得一哆嗦,不由自主齐齐点头:
“知道了!不敢去了……”
姜婋满意点头,重新穿上袜子,嗤笑道:“我不过是光了个脚,就把你们吓得屁滚尿流?我看以后打仗都不用征兵买马了,请我赤脚上阵,敌军怕是直接跪地投降了,哈哈哈——”
她放肆大笑,毫无闺阁小姐的半点样子。
笑声渐止,她回头望了一眼,那杨柳拂波,白鹭掠水的短暂美梦。
然后,姜婋喝下杯中最后一口茶,叹息道:“真是辜负了这般良辰美景……无妨,以后总还有机会,彻底冲破樊笼。”
*
姜婋蹦下桌子,放下茶钱,又抓起还剩的半块芝麻糕,往嘴里一塞。
她一边咂巴嘴,一边拉起杜含章的手:“姐姐,今日玩的差不多了,等哪日天气好,我们再出来逛。”
说罢,两人肩并肩,在一众家丁的簇拥下,浩浩荡荡打道回府,宛如一场荒诞的凯旋。
围观的人群顿时议论纷纷,无不摇头叹气:
“这杜家二小姐,真是有辱门风,粗鄙不堪!”
“可见杜家虽为大户人家,却是小门小户的教养!”
就在此时,有一人开口反驳:
“未必如此。”
那声音温润清朗,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丰姿俊妍的公子缓步而出,正是本文男主——柳如琢。
他虽衣着青色织锦长衫,却掩不住袖口缝补过的痕迹。分明是个门第已落的贵族子弟,偏又带着几分清傲。
柳如琢道:“正所谓,花开两朵,各擅其芳。二小姐行事无状,但大小姐却是温婉端庄,不失嫡女风范。”
他说着,目光落在杜含章那抹丁香色的背影,闪过一丝算计的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