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眷们窃窃私语:
“马香兰是谁啊?”
“不知道哎……难道是主母?”
在封建时代,一位女性叫什么,大家都不知道,只知她叫杜夫人、马氏、当家主母……
可她真正的名字又有谁知晓呢?
*
马香兰强撑着挽尊:“诸位别慌,我家晓晓昨日失足落水,惊吓未退,这会儿怕是还没缓过来……”
女眷们面面相觑,也不好多问,便顺着台阶道:“无妨,鞋坏了再换一双就是。”
巧珠忙又捧来一双新鞋,鞋尖高翘如钩,鞋面绣着红莲。
姜婋斜眼一扫:“我不穿。”
马香兰皱眉问:“怎么?你不喜欢娘亲绣的这双?巧珠,再换一双彩凤翩飞的样式来。”
姜婋摆手道:“不必了,这鞋这么小,你就算换一百个样式,我也穿不上。”
说着,她后退一步,当着满厅女眷的面,坦然抬脚,脱下白袜,露出一只干净、自然、毫无缠痕的赤足。
满厅一阵骚动,几位女眷忍不住倒抽冷气,议论起来:
“这不就是传说中的大脚怪吗?”
“不缠足的话,死后会进畜生道,下辈子会变成猪的!”
大伯的夫人秦瑛起身斥道:“这成何体统!晓晓,你看你还像个姑娘家吗?”
姜婋懒洋洋地挖了挖耳朵,漫不经心回了一句:
“姑娘家该是什么样子?谁定的?你?祠堂?还是那双反人类的破鞋?”
马香兰忍无可忍:“晓晓,你疯了吗?你这是让祖宗蒙羞,让媒人笑话,让我死了,都不能闭眼啊……”
姜婋忽然放声大笑,笑得泪花都要迸出来。
“马香兰女士,照你这说法,我这双脚可真厉害!能让祖宗蒙羞,能让媒人笑话,能让在座各位不敢正眼看我,还能让你死不瞑目?”
她话锋一转,字字犀利:“那依我看,我们女人的脚简直是天下第一利器。只要咱们院里所有女子光着脚,一起走向皇城,咱们大明朝怕不是都得亡了!”
一众女眷被这番言辞震得险些摔杯。
就连饱读诗书的杜含章也惊得一颤,手中那双未穿上的绣鞋,“啪”地一声掉落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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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香兰气得手指发颤,几乎要翻桌而起,可又顾忌满厅宾客,只能死死捏住手中佛珠:“阿弥陀佛,我家晓晓……定是被荷花池的水鬼缠了身!”
众人一听,顿时往后蹿了三尺远。
姜婋站在中央,目光环视众人:“若说真的有鬼,怕不是缠在我身上,而是在诸位身上。”
她抬手指着每一位:“我们同为女子,可你们却被裹脚布腌入了味儿。今日你们齐聚一堂,不就是想看我和我姐姐如何被缠足、被羞辱、被凌虐,从我们的痛苦中收割快乐吗?”
这时,大伯母秦瑛霍然起身:“晓晓,我们这是为你好。你若不缠足,将来可是嫁不出去啊。普天之下的男人,哪个不喜欢三寸金莲?”
“是啊,是啊,”众女眷纷纷附和:“我们都是为你好。”
姜婋高声道:“大伯母既然这样说了,那我就想请教一句,你说男子都爱三寸金莲。那敢问——你的夫君,大伯他,亲眼见过你的脚吗?”
秦瑛愕然:“你、你放肆!”
姜婋环视附和的众人:“你们的相公,可亲眼见过你们那溃烂流脓、变形扭曲、夏天发臭、冬日发僵的双脚吗?”
女眷们面红耳赤,却无人敢作声。
姜婋冷声道:“‘三寸金莲,毕竟要褶裤罩在上面,才觉有趣,不然就是一朵无叶之花,不耐看了。’——这可是男人们自己说的!”
“男人想看的并不是你们的脚,而是这袜子之下的隐喻,规训之下的□□,畸形造就的顺从。女人一旦小脚,就更容易摆弄,更容易控制。你们守着这套话术几十年,还真信了?”
此番言论如此露骨,堂中女人个个神情错愕,低头失语。
杜含章站在一旁,听得怔住,胸口如被什么重重敲了一记。
马香兰气得直打哆嗦,尖声道:“晓晓!今天这双鞋,你不穿也得穿!来人——”
“慢着!”
姜婋上前一步:“马香兰,我问你最后一遍,抛开你的面子,祖宗的规矩,所有的一切,你为什么一定要让我缠足?”
马香兰声音几乎哀求:“女儿啊,你若不缠足,将来怎么嫁人?”
姜婋笑道:“好,既然今日大家都在,那我便告诉你们——我杜暮晓此生不嫁人!所以这脚,我也不用再缠了吧?”
话音落地,四座再次死寂。
马香兰瞬间头风发作,脚下一个踉跄,几乎要摔倒。
“你疯了!来人呐,按住二小姐,我要亲自缠她的足!”
几名婆子与家丁立刻扑上来,连巧珠也咬牙加入。
眼见人群涌来,杜含章却冲上前,张开双臂拦住。
“不可!母亲,妹妹若不愿缠,你就慢慢劝导,不能强来。万一不小心缠碎了脚骨,她以后连路都走不了了……”
马香兰怒极反吼:“你闭嘴。你自己缠好了脚,就不管你妹妹的死活了!”
杜含章一时语塞。
姜婋望着她们,冷哼道:“既然讲不通,那就别怪我掀桌了!”
说罢,她忽地一把扯下身上的杏粉褙子,露出内里一身鲜烈如火,行动轻便的劲装。
她反手卷住杜含章的披帛,将她扯入怀中,朗声笑道:
“姐姐,抱紧我!”
【作者小啰嗦】
“况且三寸金莲,毕竟要褶裤罩在上面,才觉有趣,不然就是一朵无叶之花,不耐看了。”——《肉蒲团》卷一,日本1705年宝永刊本,卷一,页28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