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婋思忖道:“此事,不如我亲自前往。西陲我再熟不过,与回夏巫珠亦是旧识。养蚕织锦之术,我可一路随行习得,届时再与织女、蚕娘商量着,择机教授。公主,你说可好?”
昭离闻言,却久久不语。
*
夜已深,朝华宫中仍灯火如昼。
昭离着一袭素白寝衣,倚案批阅,案头正放着回夏巫珠新至的奏表。她眉心紧蹙,分明已有倦意,却仍未合眼休息。
一旁的姜婋见此情形,忍不住道:“你这是舍不得我走吗?”
昭离放下笔:“那是自然。”
姜婋歪头支颐:“可公主,你也知道,此行非我不可。”
昭离斜睨她一眼,佯作嗔怒:“你我之间就别叫公主了。”
“哎呀——”
姜婋撒娇:“昭离,你就让我去吧!”
昭离抬手轻揉眉心:“先不说这个,我头好疼,你来帮我篦头吧。”
姜婋走到她身后,取下她发间的鹿角簪,如绸缎般的青丝倾泻而下。她执起梳子,缓缓梳理。
宫灯下,铜镜中,两个身影相映成双。
昭离目光落在镜中的姜婋,轻声道:“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之时……”
姜婋接口而出:“你刺了我一钗。”
“你还记着呢?”
“此等深仇大恨,当然要记一辈子啦!”
昭离揶揄一笑:“那时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我会成为母君。但你却一直相信我,甚至比我自己还要笃定……也正是你的这份确信,才让我一步一步,走到了今日……”
姜婋心底明白,昭离舍不得自己离开,不仅是因为日久生出的情谊,更是一种「雏鸟情结」的依赖。
可她必须要让昭离学会独立,不再做任何人羽翼下的雏鸟,成为一个相信自己,精神独立的公主。
姜婋俯下身,凝视着她的眼睛。
“昭离,如今你能成为昭国第一位公主,最该感谢的,不是我,而是你自己。就算我说得再多,可真正踏出这条路的人是你。你现在已经不是刚破壳的雏鸟,而是历经无数次涅槃重生的凤凰! ”
昭离被夸得嗔笑道:“好啦,我都被你捧上九霄云外了。”
姜婋在她耳畔道:“记住——无论我在不在你身边,你都要相信自己。成为那个任他风雨雷霆、万象倾覆,也依旧振翅翱翔的昭离。”
昭离眼眸微动,明白了她的决定。
“你知道,我是最适合去的人。我们需要回夏的帮助,需要她们的战马和技术。我也想前去与巫珠再谈一笔合作,海运贸易这等大事,还需要回夏相助……顺道,我再去看看我的姊师。”
昭离转过身,从案几上拿起那只鹿角簪,郑重地放入姜婋掌心。
“这簪子是你送我的,一直陪着我走过很多难关。如今我把它暂借给你,等你从西陲回来,再替我梳头,把它重新戴上,好不好?”
姜婋接过簪子,笑着许诺:“我一定速去速回,等秋叶落尽,女贞花开时,我就回来了。”
*
几日后,选定良辰吉日,姜婋率出使队伍正式启程。
队伍中载着育蚕箱、织机图谱,携着蚕娘、织女数名,还有精挑细选的卫队护送。
一行人旌旗猎猎,自宫门而出,奔赴西陲。
而城墙之上,昭离静立良久,目送那抹身影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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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以后,昭离在宫中日日盼信,计算着姜婋她们行至何地,还有多久返回。
一日黄昏,她在御花园中陪昭宜念书,正看到《曌国山川志》中的西北地貌。
昭宜指着一处问道:“姐姐去过丹州,那儿有好吃的吗?”
“有啊。虽然没有你爱吃的水晶肘子……”
昭离凝望那地图,眸光渐远:“但丹州风沙渡的集市,有我吃过最好吃的烤羊腿。”
“那儿的风大不大?”
“大呀。”昭离笑了笑,“但也很美。”
昭宜眼中泛起向往:“有多美呀?”
“嗯……”
昭离回忆着,望向黄昏的晚霞,语气轻缓,仿佛在对一个更遥远的人诉说——
“那也是一个黄昏……”
她神色向往,眼前仿佛已浮现出那日的画面。
天幕之下,丹霞赤壁如火,霞光如镜,她与姜婋纵马并驱,奔向世间奇景。
这一刻,耳边宛如又回荡起那时姜婋的笑语:
“小时候我体弱多病,曾遇见一个癞头和尚和跛足道人,他们给我算了一命……说我会在西陲遇见我的‘命定之人’。”
“我也曾疑惑,便问那二人,是不是骑着白马的王子?谁知他们却说,是凤冠霞披的公主。”
“那和尚和道人还说,我此生将助命定之人灭西戎,杀敌寇,除奸佞,掌王权,开拓太平盛世……”
*
昭离缓缓闭上眼,似在追忆。
“我此生曾见过最美的奇景,就是在那里。一双人,一双马,追逐晚霞入幽谷,惊见霞光割昏晓,山石犹厌烧。那一幕美得人惊心动魄,可最令人难忘的还是……”
“是什么呀?”
“是我与三月的风沙,一同迷失在那人如墨的玉眸之中……”
昭宜歪了歪头:“皇姐,你怎么哭了?”
昭离展颜轻笑,泪光却浮上眼角:“因为,太美了。”
话音未落,一阵秋风吹过,落下一片红叶,悄然盖在地图的一角。